1996 年 2 月 21 日，大年初三。里玉县的年味还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鲜红春联，空气中飘着炸油饼和牛羊肉的香气，偶尔几声鞭炮响，衬得冬日午后愈发慵懒。但亚尔镇政府办公室里，却没有半点节日松弛感。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君坐在办公桌后，一身简约利落的深色夹克，板型挺括，舒适又显干练。他刚二十出头，却已是亚尔镇党委书记兼镇长，眉宇间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只是眼下的青黑，藏不住连日来的疲惫。办公桌上的搪瓷缸里，浓茶已经凉透，旁边堆着一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最上面压着一份县政府刚送达的 “2?20 特大交通事故” 调查报告。纸张边缘被反复翻看，微微发卷。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个镇政府工作会议。”楚君的声音不高，却稳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坐在他旁边的是副镇长拜尔，她是昨晚接到党政办的紧急通知后，一早就从家里赶回来的，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倦意。对面是齐博、热哈提两位副镇长，党政办主任曲卫东握着笔，正襟危坐做会议记录。参会几人都是一身正装，神情格外严肃，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低着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连翻动纸张都格外轻。
大家都清楚，昨天发生在亚尔镇西尼尔大桥的特大交通事故，让整个亚尔镇都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这是亚尔镇从未出现过的一次死亡七人的重大事故。此刻，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处理这样的突发事故，在基层是最棘手的事，安抚、解释、协调，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更大的社会问题。
楚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这次事故大致情况，大家多少都有所了解。事故发生地在我们亚尔镇，正式调查与整体善后由县政府有关部门统一负责。我们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两名死者是亚尔镇库木巴格村的村民，如何稳妥安抚好死者家属，是我们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热哈提镇长一直跟随县政府调查组协助调查，就由他谈一下具体情况。”
热哈提是个浓眉大眼的维吾尔族汉子，皮肤黝黑，常年在一线奔波，此刻脸色比平时更沉。他打开记事本，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显然是熬了一整夜，连口水都没顾上好好喝：“昨天送医的两名重伤员，抢救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没保住生命。这样一来，这起发生在里玉县亚尔镇境内的交通事故，一共造成七人死亡。”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更静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显得格外刺耳。楚君微微蹙起眉，笔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热哈提继续说下去。
“吾守尔县长在会上讲道：昨天晚上，州委、州政府专门召开了紧急会议，专题部署事故处理和后续各项工作。” 热哈提喝了一口凉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继续汇报，“州委杨书记在会上明确指示：第一要全力做好遇难者家属安抚工作，春节期间绝不能出乱子，确保社会大局稳定；第二要立即启动全面事故调查，必须查明真相，该追究责任的，绝不姑息；第三要尽快出台道路安全防范措施，坚决杜绝类似事故再次发生。”
“县政府那边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 热哈提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县公安、保险、民政三个部门，已经开辟了快速通道，定责、理赔、补偿等一系列善后工作，都在抓紧推进，争取以最短时间做完、做细，最大限度安抚家属，把事故带来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楚君立刻追问：“理赔工作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吾守尔县长已经明确要求，三天之内必须完成这项工作。”
楚君点了点头：“我们必须全力配合县政府的工作。两名死者是我们库木巴格村的村民，家属的情绪疏导、生活照料，我们一定要扛起来。”
他目光再次落在热哈提身上，语气严肃：“理赔没有到位之前，这几天你的核心工作，就是全力配合县里做好艾山大叔一家的善后。耐心点，细致点，把道理讲透，把政策讲明白，把安抚工作做到位。既要保证他们一家情绪稳定，也要确保他们的生活得到妥善安排。”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另外，事故调查的每一步进展，你都要密切关注，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根据调查情况及时调整工作部署，绝不能被动应付。”
“明白，楚书记。” 热哈提连忙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接下来，齐博清了清嗓子，神色跟着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沉重：“楚书记，还有件麻烦事，昨晚发生的，必须跟您汇报。乌拉台村有两个牧民，晚上去亲戚家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之后骑着马往家走，半路上两个人都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马自己跑回了家，家人才觉出不对劲，赶过去的时候，一个人冻成重伤，另一个已经没了气。”
“什么？”楚君猛地坐直身子，眉头一下子拧成一团，脸色瞬间沉得像窗外的阴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胸腔里又气又急，翻涌的情绪压得胸口发闷。大过年的，接连两起人命事故，这不仅是老百姓家里的塌天祸事，更是对镇政府日常工作的直接拷问。他心里清楚，牧民日子本就不容易，过年图的就是团圆平安，偏偏出了这样的悲剧，说到底，还是他们的安全宣传、日常提醒没有真正落到实处。
“齐镇长，这事性质太严重了。” 楚君的声音压得很低，能听出里面憋着的怒火，“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齐博赶紧往前凑了凑，低声解释：“楚书记，是这么回事。大年过节家里出这种事，家属心里难受归难受，可都觉得是自己家命不好，不光彩，不想声张。他们只是悄悄通知了派出所，让民警过去验尸、开死亡证明，打算今天做一天法事，明天一早就把人埋了，不想让外人知道。”
楚君听着，缓缓点了点头。他在基层待过一段时间，清楚农村的人情世故，这种 “家丑不可外扬” 的想法，在很多老百姓心里根深蒂固。“这就说明，我们在牧民安全教育上，还有很大漏洞，工作做得不细、不到位，才让这样的悲剧有了可乘之机。”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沉思片刻，眼神渐渐变得清晰：“齐镇长，你现在就组织人手，立刻去乌拉台村。一方面，全力协助家属处理后事，该帮忙的帮忙，该关怀的关怀，不能让家属觉得政府不管不问，寒了老百姓的心；另一方面，必须以这件事为警钟，在全村、全镇开展一次全覆盖的安全教育，把隐患掐灭在源头。”
楚君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干涩的嗓子才稍稍舒缓，继续说道：“你去交警队、县电视台，借几盘醉酒驾驶的警示教育片，拿到各个村去播放，尤其是那两个牧业队，必须组织所有牧民都来看，一个都不能漏。另外，对全镇有酗酒习惯的成年男人，做一次全面排查，集中办班，组织学习安全知识，重点讲清楚过量饮酒的危害，还有酒后骑马、驾车的严重后果。不能光念文件、走形式，要用真实案例，往他们心里去说，让他们真正记牢，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一旁的拜尔赶紧接话，补充道：“还有，在全镇各个村的主要路口围墙上，都刷上警示标语，让大家抬头就能看到，时刻提醒。”
楚君重重点头：“字体一定要醒目，越大越好，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比如‘酒后莫骑马，安全记心间’‘醉酒危险，珍爱生命’，多写几条，轮换着刷，不能让大家看腻了，要让安全意识真正刻进每一个牧民心里。另外，你还要牵头，对全镇酒类销售点做一次全面检查，规范经营，尤其要严禁向未成年人售酒，从源头上减少这类事故发生。”
“好的楚书记，我马上就去安排！” 齐博连忙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笔尖都快划破纸张，脸上满是郑重。
楚君又把目光转向曲卫东，语气严肃：“曲主任，宣传这一块就交给你了。你负责协调好热哈提镇长和齐镇长的工作，确保信息畅通，宣传工作有序推进。节日期间，全镇要集中开展一次安全教育活动，重点宣传过量饮酒危害和冬季出行安全，多渠道发力，喇叭里喊、墙上贴、入户讲，让每一个牧民都能听到、看到，真正增强安全意识，再也不能让类似悲剧发生。另外，你还要组织人手，排查全镇安全隐患，道路上的、牧民家里的，只要发现问题，立刻整改，不能拖延，切实保障牧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放心吧楚书记，我一定把协调和宣传工作做实做细。” 曲卫东连忙应下，语气里满是笃定。
楚君再看向拜尔，问道：“拜尔镇长，那两个山里的牧业队，每年都有不少人因为喝酒在野外出事。你以前在策达乡工作，那边的牧业队情况怎么样？”
拜尔皱着眉，仔细回想片刻，神色凝重地回答：“楚书记，策达乡牧业队的情况，跟咱们这儿差不多。每年冬天，都有人因为喝酒在野外出事。牧民们常年住在山里，娱乐活动少，闲下来就靠喝酒打发时间，尤其是冬天，天气冷，大家都觉得喝酒能御寒，结果一不小心就喝多。山里路况复杂，晚上气温又低，风又大，喝多了迷迷糊糊，很容易迷路、摔倒，一旦没人发现，就可能冻出意外。去年策达乡牧业队，就有两个人因为酗酒冻死了。”
楚君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沉重：“看来这不是咱们镇独有的问题，是普遍存在的隐患。我们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除了刚才说的常规办法，你有没有什么好经验或者思路，可以借鉴一下？”
拜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楚书记，说实话，现在除了加强宣传教育、播放警示片、刷标语这些常规手段，我真是想不出什么能立刻见效的办法。这事儿，难就难在牧民的生活习惯不好改。”
楚君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里快速思索着解决办法。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沉稳：“我有一个想法，咱们可以采取几项措施，试着从根上解决这个多年的难题。”
在座几人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他们都知道，楚君年纪轻，在基层工作时间不算长，心里难免犯嘀咕，不知道这个年轻书记，能拿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
楚君没有在意众人的神色，缓缓开口：“第一步，这次宣传口号里，加上一条：谁请客谁负责。具体说，就是你请客喝酒，就必须把客人安全送回家；要是没做到，客人出了意外，后续相关责任，要由请客的人承担。”
拜尔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楚书记，这个办法好！这么一来，请客的人心里就有了顾虑，喝酒时不会一个劲劝酒，也会主动照顾客人，确保安全回家，从根上就能减少很多醉酒意外。”
齐博也点了点头，赞同这个想法，但心里仍有顾虑：“确实是这个道理，很多时候，请客的人只顾热闹、劝酒，根本没考虑客人喝醉后的安全。”可这么一来，以后还有人敢请客吗？大家会不会因为怕担责任，干脆不聚会了？”
楚君淡淡一笑，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几人，语气沉稳有力：“齐镇长，人命大于天。老百姓愿不愿意请客、聚不聚会，是他们的私事，政府不干涉。但要是因为请客喝酒出了人命，政府就必须管，必须负起该负的责任。我们出台这个措施，不是阻止大家过节热闹，而是让每个人多一份责任感，在享受团圆欢乐的同时，顾好彼此安全，不让团圆变成悲剧。”
热哈提忍不住开口追问：“你说的这个担责，具体怎么界定？要有明确说法，我们也好往下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