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让李楠楠从司机班调了辆公务车，载上我和赵承业赶往了省城。
一路上赵承业都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翻看手里那一摞厚厚的资料，似乎生怕遗漏了些什么。嘴里还不停的絮絮叨叨的，感觉他比我还要紧张，估计是怕这次又要无功而返吧！
而我则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心里清楚他的顾虑，却没有过多劝慰。空谈打气没用，唯有亲眼见识过各大城市争抢龙头企业的场面，他才能彻底放下骨子里的怯懦。
两个多小时车程过后，车子驶入省城主城区，按照提前查到的地址，我们找到了星元智能海州区域办事处。
星元智能的一个临时办事处，居然租了这个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写字楼的两层楼面。还真是大手笔啊！上午正是上班时间，进进进出出的职场精英们，个个步履匆匆，处处透着大企业干练、严谨的气场。
我们在一楼大厅登记报备过后，前台工作人员核实了我们的身份，慢悠悠告知我们：办事处的负责人姓周，叫周凯文，是星元智能总部派来的高管，主要负责这次投资考察整体事宜，我们可以称他为周主任。
我递上名片，表明我们是东林市政府的，专程过来洽谈投资项目事宜，希望可以预约见一见周主任。
前台打完内线电话，神色平静又满是客气：“抱歉两位领导，周主任今天日程排得非常满，暂时抽不出空余时间接待你们。
如果你们愿意等候，可以在旁边会客室坐着排队，轮到你们会通知二位的。”
我一个地级市副市长，要见一个企业高管，居然还得预约排队，这派头可真足啊，我见省长也没有这样低三下四过吧！心里虽然有些憋屈，但是没办法，是让人家是财神爷呢！我们只好拎着资料走进旁边的会客室。
一进会客室我便明白了赵承业之前所言非虚，这里根本就不缺上门求合作的地方干部。
会客室里摆了好几排简易沙发，上面坐了十几号人，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交谈，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各地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大家应该目标一致，都是冲着星元智能新生产基地来的。
没过一会儿，隔壁淮川市的分管副市长带着两名下属从周主任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行人脸上神色黯淡，互相低声说着话，看得出洽谈结果并不理想。
赵承业凑到我身旁压低声音道：“张市长，淮川经济基础比咱们东林强一大截，人家都没谈拢，咱们的希望恐怕就更小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着急。
又等了一段时间，周凯文从办公室走出来送客，刚好途经会客区，我顺势打量了一番这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西装革履，精神干练，眉眼之间自带一股傲气，可能是觉得自己是大企业的高管，深谙谈判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面对的是各地政府的高官，也丝毫不会放低姿态。
送走一批访客后，他抽空扫视了一圈等候人群，随口交代助理说道：“下一个安排安平市的团队进来吧。”
等待间隙，旁边两名邻市商务局干部闲聊的话语，一字不落的飘进我们耳朵里。
“这周我们已经是第三次来省城了，每次顶多跟周主任聊十几分钟，不管我们开出多少土地、税收优惠，对方总说还需要对比考量，压根儿都不给我们准话。”
“可不嘛，星元智能选择权握在手里，十几个城市任由他们挑选，挑得可细致着呢。不光要看政策让利多少，还要考评城市产业配套、交通物流、人才储备、政务服务效率方方面面，稍微有一处短板，直接就被筛下去了。听说他们最看重营商环境了，但凡基层办事乱象多、企业投诉量大的地市，直接第一轮就被排除了。”
听到这话，赵承业肩膀不自觉耷拉下来，扭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泄气。东林这几年基层执法乱象频发，企业和商户投诉堆积，这段时间虽然大力整顿，效果显着，但外界并不了解东林市的新变化，这无疑是我们最大的短板了。
就这样，足足等候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了。
走进周凯文的办公室，桌面堆满了各地市递交的招商方案、园区画册，厚厚的一摞。
周凯文示意我们落座，几乎没有什么客套和寒暄，而是直奔主题，他拿起我们递交的资料随意翻了几页，目光草草扫过东林市的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东林市？张副市长是吧！说实话，此前我很少听说你们那个城市有成型的智能制造产业链。”他放下文件，语气平淡也很直白，“我们星元智能新建生产基地，首要考量上下游配套是否齐全，其次是高端技术工人供给、物流枢纽条件。
你们地处省内边缘区域，交通算不上便利，工业底子薄弱，这些年营商环境的口碑在省内也一直垫底，这些短板，短时间之内恐怕很难弥补吧。”
我没有表态，因为我觉得面对他人的偏见，一味地在口头上去辩解，是苍白无力的。周凯文侃侃而谈，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东林。
而赵承业则慌忙往前坐了坐，开口解释说：“周主任，我们市现在迎来了新一届的领导班子，大家上下一心，全面开展干部作风整顿工作，如今那些基层不良现象已经彻底扭转，政府也转变了角色，成为广大企业的服务者，营商环境大为好转。我们出台了全新的招商优惠政策，像星元智能这样的头部企业，可以一事一议，地价、厂房、财政补贴都会给到最大力度……”
不等他说完，周凯文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对于我们的项目，各地市都会出台优惠政策，这已经是标配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态度依旧挑剔，“周边几个城市给出的让利幅度，不比你们低，而且人家产业基础、区位条件远胜于东林。
我们选址团队实地摸排过一批城市，暂时没有把东林划入重点考察名单之内。两位今天专程过来心意我收下了，后续我们综合比对所有城市资料之后，会统一对外答复，你们先回去等候消息就好。”
一番话语下来，直接把我们的诉求回绝大半，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客套几句之后，便安排助理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