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被抓了?”钟毓的大脑里乱成一团。他的冷汗湿透了朝服内衫。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他以为可以作为政治筹码的底牌,竟然早就暴露在天子眼下!
通敌。谋逆。诛九族。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甚至已经听到廷尉府囚车轧过青石板的声音。
但这还没有结束。
费祎的手,指向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份薄薄的纸页。不是公文,也不是奏章。那是一份成绩单。
纸页最上方,端端正正盖着大司马蒋琬那方代表军方最高统帅的官印。
纸页上,只有两个醒目的东西。
数字。
一个名字。
数字是:“满分”。
名字是:“钟会”。
这是钟会在算术研习社,参加蒋琬亲自出的第二次地狱级模拟考的最终成绩单。整个洛阳,只有他一个人,算无遗策,拿了满分。
钟毓的目光,从那张要命的接头画像,移到诛九族的复辟檄文,再从檄文,艰难地、一点点移到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上。
最后,他的目光钉在“钟会”那两个字上。
画像和檄文,毁的是钟毓的性命。而这张成绩单,毁的是他作为门阀家主,守了一辈子的信仰和骄傲。
他豁出老命,不惜通敌也要保住的那个旧世界,已经被他的亲堂弟,用一个“满分”,踩在脚下。
钟毓瘫在椅子上。他张大嘴巴,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却发不出声音。他的骄傲,他的门第,他的算计,在这个中午的阳光下,被击得粉碎。
书房里安静极了。
费祎没有叫侍卫,没有拿出锁链,更没有审讯。
他只是慢慢放下茶盏,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平静地看着钟毓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钟公。”
费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很重。
“天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钟毓干涩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他僵硬地抬起头,等着那道判决自己死刑的旨意。
费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的堂弟钟士季,算术科全场第一。”
费祎微微倾身,目光明亮:“天子说,钟家的未来,不在邺城那张快要烂掉的龙椅上。而在这个——”
费祎修长的手指,重重点在那张写着钟会名字的满分考卷上。
“这张考卷上。”
钟毓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塌了。他忽然明白,刘禅没有抓他,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天子要用另一种方式,埋掉旧时代。
门阀,不必流血,因为他们已经被时代抛下了。
费祎说完那句话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梧桐叶被初冬寒风吹落的细碎声响,枯黄的叶片撞在青砖地面上。
阳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张写着“钟会·满分”的成绩单上。朱砂批注的“满分”两个大字,在光线下红得刺眼。
钟毓的目光钉在那张纸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气音。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慢慢蜷缩,攥紧了朝服的衣料。那件由将作监绣娘缝制的上等蜀锦,在他的指缝间被挤出细密的褶皱。
费祎没有催促。
这位大汉的尚书令端着那盏已经没了热气的茶,等着钟毓把那三样东西带来的冲击慢慢咽下去。
终于,钟毓的身体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肩膀微颤,随后蔓延到双臂、脊背,直到整个人都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哆嗦起来。
钟毓并不怕死。他从一开始决定联络邺城,决定在那份联名死谏的奏章上领衔签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被廷尉府铁鹰锐士破门而入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让他颤抖的,是那张成绩单。
他可以坦然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可以面对铁骑踏破钟府大门的恐惧,甚至可以面对被押赴刑场、身首异处的屈辱。因为那样,他就可以成为一个殉道者,成为颍川世家、天下门阀口口相传的忠臣烈士。
但他无法面对眼前的事实:他拼了老命、不惜通敌也要保护的颍川钟氏百年门阀体面,那个以经学和家世傲视天下的规矩,已经被他最信任、最引以为傲的堂弟钟会,用一张算术满分的考卷,当场打碎了。
钟会不需要九品中正制。
钟会不需要门阀祖荫的庇护。
钟会也不需要他这个堂兄在朝堂上声泪俱下地磕头死谏。
钟会靠着脑子,靠着对新规矩的反应,在一个只看实力的考场上,压过了所有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钟毓用尽一切手段、甚至不惜搭上九族性命试图保住的那套旧规矩,对于真正有才华的钟家子弟来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副多余的拐杖。他以为自己在护道,其实只是在挡钟家年轻人的路。
“费……费尚书。”
钟毓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端坐在对面的费祎。那双原本总是透着世家清高与算计的眼睛,此刻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天子……是要杀我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身体反倒停止了颤抖,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死囚。
费祎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钟毓,缓缓摇了摇头。
“钟公,如果天子想杀你,今天就不会让我来和你喝茶了。”
费祎的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王烈的人已经被抓了。华歆的手令、铜雀台的檄文,还有那份串联名单,全都在军情司手里。他在颍川见过谁、喝过什么茶、说过什么话、许过什么愿,我们一清二楚。”
钟毓的身体又是一震,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但天子说了,”费祎看着钟毓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些东西,他不打算拿出来。”
钟毓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不拿出来?通敌谋逆的铁证,天子居然不拿出来?
费祎没有解释。他伸出手,将桌上那张画着家仆接头的暗探画像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他拿起华歆檄文的抄本,折了两折,塞入自己宽大的袖中。
最后,他将那张“钟会·满分”的成绩单,慢慢推到钟毓面前,用两根手指按在上面。
“天子的原话,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