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在深夜里偷偷召见那些白发苍苍的勋贵,当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们在烛光下密谋复辟——锦衣卫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发抖。小皇帝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说,朕只是想当个真正的皇帝。张承业说,真正的皇帝,是百姓。你不是,我也不是。
同治三年六月初九,子时三刻。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夜很深了,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皇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太监,提着灯笼,在走廊里巡逻。乾清宫的灯,还亮着。不是烛火,是油灯。小皇帝朱慈烺不喜欢烛火,觉得太亮,亮得刺眼。他喜欢油灯,昏暗的,暧昧的,像他的人生。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宪章》。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但他恨它。恨它夺走了他的权力,恨它架空了他的皇位,恨它让他成了一个摆设。
“陛下,他们来了。”太监低声道。
朱慈烺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也是绝望的光。“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几个人影闪了进来。为首的是成国公朱纯臣,白发苍苍,拄着拐杖。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勋贵。他们都是上议院的议员,都是守旧派的领袖,都是张承业的眼中钉。
“陛下!”朱纯臣跪下,磕了三个头。
朱慈烺扶起他:“成国公,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朱纯臣站起来,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还记得,三年前,就是这个少年,在太和殿上念了张世杰写的誓词,成了大明的第一公民。那时候,他还小,还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恨宪章,恨议会,恨张承业。他想复辟,想夺回皇权,想当真正的皇帝。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沙哑。
朱慈烺看着他:“说。”
朱纯臣道:“老臣想请陛下,废除宪章,解散议会,罢免张承业。恢复祖制,重掌皇权。”
朱慈烺的眼睛,更亮了。
丑时三刻,密谋开始了。
朱纯臣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那是他们花了一年时间起草的《复辟诏》,从废除宪章到解散议会,从罢免张承业到恢复祖制。每一条,每一款,每一个字,都是他们的心血。
“陛下,这是《复辟诏》。只要您签了,锦衣卫就是您的了。禁军就是您的了。天下就是您的了。”朱纯臣的声音沙哑。
朱慈烺接过那份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在跳,他的嘴在动。他想起三年前,在太和殿上,念张世杰写的誓词。那时候,他还小,还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恨那份誓词,恨那个让他当公民的人,恨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
“好。”他拿起笔,要签。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都不许动!”
锦衣卫冲进来,举着火铳,把那些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是方义,锦衣卫指挥使,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陛下,臣来迟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朱慈烺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手在发抖,笔掉在地上。那份《复辟诏》,也掉在地上。朱纯臣的脸色,更白。他知道,他完了。
寅时三刻,抓捕开始了。
那些勋贵,被一个一个按在地上,绑了起来。有人挣扎,有人骂,有人哭。朱纯臣没有挣扎,没有骂,没有哭。他只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皇帝,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绝望的眼。
“陛下,臣对不起您。”他磕了三个头。
锦衣卫把他拖了出去。朱慈烺瘫在龙椅上,浑身发抖。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陛下,您没事吧?”方义跪在他面前。
朱慈烺摇摇头:“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复辟诏》,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条款,看着那些誓言。他的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迹。
“朕错了。朕不该听他们的。”他的声音沙哑。
方义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陛下,不是您的错。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该来,不该说,不该做。您还小,不懂。长大了,就懂了。”
卯时三刻,张承业赶到了乾清宫。
他跪在朱慈烺面前,磕了三个头。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个少年皇帝,一动不动。
“陛下,臣来迟了。”他的声音沙哑。
朱慈烺看着他,看着那个独眼的年轻人,看着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他的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甘。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张承业赢了,他输了。
“世子,朕错了。”他的声音沙哑。
张承业摇摇头:“不是您的错。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该来,不该说,不该做。您还小,不懂。臣替您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复辟诏》,看了一遍。然后,他把那份诏书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陛下,从今天起,您不再是皇帝了。”
朱慈烺愣住了:“什么?”
张承业道:“宪章规定,皇帝复辟,即自动退位。您私会勋贵,密谋复辟,已经违反了宪章。按律,当废。”
朱慈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那朕去哪儿?”
张承业看着他:“琉球。从今天起,您是琉球公。永镇琉球,替大明守着那片海。”
辰时三刻,废帝仪式开始了。
朱慈烺跪在太和殿前,面前站着文武百官,站着六百个议员。他的脸上,有泪痕,有悲伤,也有说不清的——解脱。
“奉天承运,议会决议:皇帝朱慈烺,私会勋贵,密谋复辟,违反宪章,即日起废黜。贬为琉球公,永镇琉球。钦此。”
议长念完,放下圣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琉球公,请接旨。”
朱慈烺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他站起身,脱下龙袍,摘下王冠,放在地上。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太和殿。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幽灵。
巳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紫金山下,望着那座山,望着那片树林,望着那块碑。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座山,一动不动。
“父亲,皇帝废了。贬为琉球公。臣负先帝,不负天下。”他的声音沙哑。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您会怪臣吗?您会骂臣吗?您会恨臣吗?臣夺了皇室的权,废了皇帝,贬了天子。臣是大明的罪人,也是天下的功臣。臣不知道,后人会怎么评臣。但臣知道,臣做对了。宪章不能废,议会不能散,虚君不能改。谁想改,臣就废谁。”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身离去。身后,那座山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
午时三刻,朱慈烺坐在南下的马车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北京城。他的脸上,有泪痕,有悲伤,也有说不清的——解脱。
“陛下,您哭了。”太监低声道。
朱慈烺摇摇头:“没哭。是风吹的。”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朕不是皇帝了。朕是琉球公。琉球公,也是公。比皇帝小,但比百姓大。够了。够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未时三刻,朱纯臣跪在刑部大牢里,面前摆着一碗断头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那碗饭,看着那些菜,看着那壶酒。
“成国公,该上路了。”刽子手低声道。
朱纯臣点点头,端起那碗饭,吃了几口。端起那壶酒,喝了几口。然后,他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出牢房。
刑场上,跪着那几个和他一起密谋的勋贵。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不甘。朱纯臣跪在他们中间,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太祖皇帝,臣来了。”他喃喃道。
刽子手举起刀,一刀砍下去。血,溅了一地。那颗头,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好像在说:“臣尽力了。”
申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床是空的,父亲已经走了。但他还是跪。他习惯跪在这里,和父亲说话。
“父亲,朱纯臣死了。砍了头。其他人,也砍了。皇帝废了,贬到琉球。臣负先帝,不负天下。”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您听见了吗?臣负先帝,不负天下。臣对不起先帝,但臣对得起天下。先帝要怪,就怪臣。天下人要骂,就骂臣。臣一个人扛。”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出房间。身后,那张空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坟墓。
夜深了,紫禁城一片寂静。
那把龙椅,还放在太和殿里。那把虚君的玺,还放在御案上。那份《宪章》,还摊在桌上。那些眼泪,已经干了。那些争吵,已经停了。那些大臣,已经回了府。那些百姓,已经回了家。
张承业独自站在太和殿里,看着那把空置的龙椅,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张椅子,一动不动。
“臣负先帝,不负天下。”他喃喃道,“父亲,您听见了吗?臣对不起先帝,但臣对得起天下。先帝要怪,就怪臣。天下人要骂,就骂臣。臣一个人扛。”
他转过身,走出太和殿。身后,那把龙椅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坟墓。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废帝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