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口薄皮棺材从英亲王府抬出来,当那些自发赶来送葬的百姓从街头跪到街尾——张承业第一次知道,他父亲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他当了王爷,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是因为他死了,还有人记得他。
同治三年三月十一,卯时三刻。
北京,英亲王府。
天还没亮透,英亲王府门口已经跪满了人。不是官员,不是勋贵,是百姓。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过弯去,延伸到正阳门外。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他们的头上,缠着白布。他们的身上,穿着白衣。他们的脸上,满是泪痕。
今天是张世杰出殡的日子。棺材是薄皮的,杨木的,不值几个钱。这是他临终前交代的:“不要金丝楠木,不要厚葬,不要铺张。我死了,烧成灰,撒到海里就行。”没有人听他的。张承业不听,陈邦彦不听,百姓也不听。他们给他换了棺材,金丝楠木的,外面刷着七七四十九层漆,画着九九八十一条龙。棺材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日月星辰。他躺在里面,穿着龙袍,戴着王冠,手里握着那方缺了一角的首相印。
“起棺!”张承业一声令下。
三十二个壮汉,抬起那口棺材,走出王府。棺材很重,沉甸甸的,像一座山。那些壮汉,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王爷!王爷!王爷!”
百姓们跪在地上,磕着头,喊着。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从王府门口,一直传到正阳门外,从正阳门外,一直传到天边。
辰时三刻,送葬的队伍已经排了上百里。
最前面的是张承业,他披麻戴孝,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红肿,泪流满面。他的身后,跟着陈邦彦、黄宗羲、苏明玉,还有那些跟着张世杰打天下的老兄弟。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但他们来了,都来了。
“王爷,臣来送您了。”陈邦彦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王爷,臣来送您了。”黄宗羲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王爷,臣来送您了。”苏明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队伍的两旁,是那些自发赶来送葬的百姓。他们有的从河北来,有的从山东来,有的从河南来,有的从江南来。他们走了三天三夜,走了十天十夜,从千里之外赶来。他们不是官员,不是勋贵,不是士兵。他们是百姓,是张世杰救过的百姓,是张世杰养过的百姓,是张世杰护过的百姓。
“王爷,您不能走!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王爷,您是我们的大恩人!您不能死!”
“王爷,您要活着!活着看我们过好日子!”
巳时三刻,北京城的商铺,全关了。
不是官府逼的,是自愿的。那些商人,放下生意,穿上白衣,来送张世杰。茶馆关了,酒肆关了,布店关了,粮店也关了。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停了。整个北京城,一片死寂。
“张老板,您也关了?”一个伙计问。
掌柜的点点头:“关了。王爷走了,生意做不成了。明天再做。”
“明天?明天王爷就入土了。”
“入土了,也是我们的王爷。活着,我们敬他。死了,我们送他。这是做人的本分。”
那些织布厂,也停了。不是机器坏了,是工人走了。他们换上白衣,来送张世杰。那些纺纱机,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阿珍,你也来了?”一个女工问。
阿珍点点头:“来了。王爷救过我的命。不是他,我早死了。他来,我不能不来。”
她的左臂空荡荡的,右臂也没了。她是被纺机绞断双臂的阿珍。张世杰知道了她的事,特批了五百两抚恤金,还让工部修订了安全令。她活了下来,是因为张世杰。
午时三刻,海军鸣炮了。
一百零八响,每一下都像惊雷,在天津港上空炸开。那些铁甲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桅杆上挂着半旗。那些水手,站在甲板上,穿着白色的军服,列队肃立。他们的脸上,有泪痕,有悲伤,也有敬意。
“将军,王爷走了。”林翼站在郑成功身边,声音沙哑。
郑成功点点头:“走了。走了好。走了,就不受苦了。”
他站在“宪政号”的船头,望着南方,望着北京的方向。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疤。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爷,臣来送您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身后的水手,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炮声,还在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百零八声,每一声,都是一条命。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在孟加拉湾沉没的水手,那些在加利福尼亚倒下的士兵,那些在阿拉斯加冻死的猎人。他们用命,换来了大明的今天。今天,他们来送张世杰。
未时三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卒,跪在棺材前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没有勋章,没有佩剑,只有腰间那把跟随他四十年的长刀。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右腿瘸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疤。他是李定国,大明的战神,新唐王。他从美洲赶回来,赶了三个月,赶了万里路。但他还是来晚了。
“王爷,臣来迟了!”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王爷,臣来迟了!臣该死!臣该死!”
他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将军,您别哭了。王爷不会怪您的。”副官扶着他。
李定国摇摇头:“他不怪我,我怪我自己。我该早点回来的。我该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我该替他挡着那些叛军的。”
他的眼泪,滴在地上,滴在棺材上,滴在张世杰的脸上。
申时三刻,张承业跪在棺材前面,烧着纸钱。
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他的脸上,有泪痕,有悲伤,也有说不清的——疲惫。
“父亲,您走了。儿子还活着。儿子要替您看着这个天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藩务十策》,展开。那些字,还清晰。那些条款,还管用。那些心血,还滚烫。
“父亲,您放心。金州的事,我会处理好。美洲的事,我会处理好。天下的事,我会处理好。您安心走吧。”
他把《藩务十策》放进火盆里,烧了。纸灰飘起来,像一缕幽魂,飞向天空。
酉时三刻,陈邦彦跪在棺材前面,烧着纸钱。
他的脸上,有泪痕,有悲伤,也有说不清的——疲惫。
“王爷,您走了。臣还活着。臣要替您看着这个天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宪章》,翻开。那些字,还清晰。那些条款,还管用。那些心血,还滚烫。
“王爷,您放心。臣会守住宪章的。守不住,臣就不活了。”
他把《宪章》放进火盆里,烧了。纸灰飘起来,像一缕幽魂,飞向天空。
戌时三刻,黄宗羲跪在棺材前面,烧着纸钱。
他的脸上,有泪痕,有悲伤,也有说不清的——疲惫。
“王爷,您走了。臣还活着。臣要替您看着这个天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笔,那支写了大半辈子宪章的笔。笔杆已经磨得发白,笔尖已经秃了,但他舍不得扔。
“王爷,您放心。臣会继续写的。写宪章,写法律,写天下。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把那支笔放进火盆里,烧了。笔杆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纸灰飘起来,像一缕幽魂,飞向天空。
亥时三刻,送葬的队伍还在走。
那些百姓,跟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向城外。他们的脚磨出了泡,他们的腿走不动了,但他们还在走。他们要走完最后一程,要送完最后一里。
“王爷,您安心走吧。我们会好好活的。”
“王爷,您放心。您的恩情,我们记住了。”
“王爷,您在天上,保佑我们。”
张承业走在最前面,听着那些声音,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百姓,一动不动。
“父亲,您听见了吗?他们在送您。他们在哭您。他们在记住您。您这辈子,值了。”
夜深了,送葬的队伍终于到了城外。
棺材停在临时搭建的灵棚里。明天,还要继续走。走到紫金山,走到那个他选好的地方,走到那个他再也回不来的终点。
李定国还跪在棺材前面,不肯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烂了,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但他不肯起来。
“将军,您该起来了。”副官扶着他。
李定国摇摇头:“不起来。我要陪王爷。陪他最后一夜。”
他望着那口棺材,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只空荡荡的左臂。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王爷,臣来迟了。臣该死。”
他磕了三个头。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送葬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