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条铁轨要穿过他们的祖坟,当那辆蒸汽机车要碾过他们的风水——那些勋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们用尽了宪章赋予的一切权力,否决、弹劾、哭谏。但张承业只用了一招:紧急专政权。他说,你们守的是死人,我守的是活人。
同治元年三月初九,卯时三刻。
南京,下议院议事厅。
这是宪章颁布后的第一次重大立法辩论。下议院三百个议员,济济一堂。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紧张,也有期待。今天,他们要审议《京津铁路案》。从北京到天津,修一条铁路,三百里,用蒸汽机车牵引。一旦建成,从天津港运来的物资,一天就能到北京。军粮、军饷、军火,再也不用担心被截。
“诸位,现在审议《京津铁路案》。”议长坐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
林文龙站了起来。他是下议院的议员,也是铁路案的提案人。他的左耳没了,包着白布,像一朵盛开的梅花。他的脸上,有伤疤,有泪痕,也有笑容。
“诸位,京津铁路,利国利民。有了它,天津的粮食,一天就能到北京。有了它,北京的军队,一天就能到天津。有了它,北方的防线,就固若金汤。”
一个老农民代表站起来:“铁路好是好,但要占我们的地。我家有三十亩地,全在铁路线上。铁路一修,我的地就没了。我吃什么?我全家吃什么?”
林文龙看着他:“征地,有补偿。朝廷会按市价的三倍补偿。您拿了钱,可以买别的地。或者,进城做生意。或者,进工厂当工人。条条大路通罗马。”
老农民摇摇头:“我不要钱。我要地。地是我的根。没了根,我活不了。”
林文龙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老人家,我理解您。但铁路,是天下人的铁路。不是您一个人的铁路。为了天下人,您得牺牲。”
老农民的眼泪,流了下来。
辰时三刻,辩论进入了白热化。
一个年轻的商人代表站起来:“我赞成铁路。铁路一通,货物就能快速流通。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皮毛、药材、粮食,都能快速交易。经济活了,百姓富了,国家强了。这是百年大计。”
一个老儒生代表站起来:“我反对。铁路是妖物。蒸汽机是妖物。那些铁轨,会破坏风水,惊动祖宗。祖宗不安,子孙不宁。这是亡国之兆!”
林文龙看着他:“祖宗?祖宗要是活着,也会赞成铁路。因为他们知道,不变,就是死。你看看西方,英国、法国、荷兰,都在修铁路。他们修了,强了。我们不修,弱了。弱了,就要挨打。挨打,就要亡国。”
老儒生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崇洋媚外!”
林文龙笑了:“崇洋媚外?我只是在学先进。先进的东西,不分中外。好的,就要学。坏的,就要弃。铁路是好的,就要修。”
辩论越来越激烈,但下议院的议员们,大多数是商人、农民、工匠。他们懂铁路的好处,也懂铁路的坏处。但他们更懂,不变,就是死。
一个时辰后,投票结果出来了。
赞成:二百三十七票。反对:六十三票。通过。
议长敲锤:“《京津铁路案》,下议院通过。即日起,送交上议院审议。”
巳时三刻,上议院议事厅。
上议院三百个议员,全是勋贵、官员、学者。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
“诸位,现在审议《京津铁路案》。”议长坐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
朱文豹站了起来。他是成国公朱纯臣的孙子,上议院的议员,也是铁路案的反对者。他的脸上,满是不屑。
“诸位,我反对京津铁路。”他的声音沙哑,“铁路要占良田千顷,要拆民房万间,要挖祖坟无数。这是劳民伤财,这是破坏风水,这是惊动祖宗。不能修。”
一个老勋贵站起来:“对!不能修!铁路一修,那些穷鬼就涌进北京,偷、抢、杀。北京就乱了。大明就亡了。”
另一个勋贵附和:“铁路是西洋人的玩意儿。我们大明,有马车,有船,有驴。够了。不需要铁路。”
朱文豹笑了:“诸位,你们说得对。铁路确实会占良田,拆民房,挖祖坟。但你们知道,不修铁路的后果吗?”
没有人回答。
朱文豹自己回答:“不修,敌人打进来,你们的良田,还是良田吗?你们的民房,还是民房吗?你们的祖坟,还是祖坟吗?”
那些勋贵,低下头,不敢说话。
午时三刻,投票开始了。
三百个议员,每人手里有一张票。赞成,投红票。反对,投黑票。投票箱是木头的,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票。
朱文豹第一个投票。他把黑票投进箱子里,转身回到座位。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三百个议员,一个一个投票。有的手在发抖,有的脸在抽搐,有的泪流满面。
一个时辰后,投票结果出来了。
赞成:九十七票。反对:二百零三票。否决。
议长敲锤:“《京津铁路案》,上议院否决。即日起,退回下议院。”
消息传出,下议院炸开了锅。
“上议院否决了?凭什么?我们下议院通过了!”
“勋贵们怕铁路占了他们的地,挖了他们的祖坟,坏了他们的风水。”
“他们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天下!”
“我们要抗争!我们要弹劾上议院!”
林文龙站在下议院大厅里,看着那些愤怒的议员,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耳没了,包着白布,像一朵盛开的梅花。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决绝。
“诸位,不要急。”他的声音沙哑,“铁路,一定要修。上议院不通过,我们就找世子。世子不答应,我们就找王爷。王爷不答应,我们就找百姓。百姓不答应,我们就找天下人。”
未时三刻,上议院的勋贵们,联名上书弹劾张承业。
弹劾书只有几行字:
“监国张承业,擅权独断,强推铁路。无视上议院,无视宪章,无视祖宗。此乃独裁!臣等请罢免张承业,废除此案,以正视听。”
下面,密密麻麻签着二百零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勋贵。每一个勋贵,都是一座山。
张承业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弹劾书。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名字,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
“世子,勋贵们联名弹劾您。”陈邦彦站在一旁,声音沙哑。
张承业笑了:“弹劾?他们凭什么弹劾我?我犯了什么罪?”
陈邦彦道:“他们说您独裁。强推铁路,无视上议院。”
张承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独裁?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铁路,一定要修。不修,敌人打进来,他们都得死。我是在救他们的命,他们却在骂我。”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传令——动用紧急专政权。铁路,强行通过。”
陈邦彦愣住了:“世子,紧急专政权,需要内阁三分之二同意,议会事后追认。这是宪章规定的。”
张承业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先找内阁。内阁不同意,再找议会。议会不追认,我再想办法。总之,铁路,一定要修。”
申时三刻,内阁召开紧急会议。
杨廷麟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京津铁路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没有波澜。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条款。
“诸位,世子要求动用紧急专政权,强行通过铁路案。”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怎么看?”
一个内阁大臣站起来:“我赞成。铁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能因为上议院反对,就搁置。紧急专政权,该用就用。”
另一个内阁大臣站起来:“我反对。紧急专政权,是用于外敌入侵、内乱爆发、天灾肆虐。修铁路,不是紧急状态。滥用专政权,就是独裁。”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杨廷麟听着那些争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别吵了。”
安静下来。
杨廷麟道:“我赞成动用紧急专政权。铁路,是国防线。北方有俄国人,南方有荷兰人,东方有日本人。他们都在修铁路,都在练兵,都在造枪。我们不修,就会落后。落后,就要挨打。挨打,就是紧急状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我同意。”
内阁投票:赞成,七票。反对,五票。通过。
酉时三刻,张承业签署了紧急专政权令。
“《京津铁路案》,即日起强制执行。上议院之否决,暂不理会。铁路所需之土地、资金、人力,由朝廷统一调配。任何组织、任何个人,不得阻挠。违者,以叛国论处。”
命令一出,天下震动。
那些勋贵,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没想到,张承业真的敢用紧急专政权。他们更没想到,内阁会同意。
“独裁!这是独裁!”
“张承业要当皇帝!他要篡位!”
“我们要抗争!我们要弹劾!我们要罢免!”
勋贵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因为锦衣卫的刀,比嘴快。
戌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传遍了整个天下。
铁路要修了,强行修。上议院反对无效,内阁同意,世子拍板。
“听说了吗?铁路要修了。强行修。”
“上议院不是反对吗?怎么又修了?”
“世子动用了紧急专政权。内阁同意了。”
“紧急专政权?那不是用于外敌入侵、内乱爆发、天灾肆虐的吗?修铁路,算什么紧急状态?”
“世子说,不修铁路,敌人打进来,就是紧急状态。所以,修铁路,就是预防紧急状态。”
“这……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强词夺理也好,独裁也好,反正铁路要修了。修了,对百姓好。”
那些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赞,有人骂,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样,他们都知道,铁路,真的要修了。
亥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铁路案通过了。紧急专政权,用了。”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儿子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
“好。好。”他的声音很弱,“承业,你做得对。铁路,一定要修。不修,敌人打进来,我们都得死。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却骂你独裁。这是当权者的宿命。”
他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当权者,不能被骂倒。被骂倒,就不是当权者。你要扛住,扛到铁路修成,扛到火车跑起来,扛到百姓夸你。那时候,骂你的人,就会闭嘴。”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夜深了,议会大厦一片寂静。
那份《京津铁路案》,还放在桌上。那些红票,还堆在箱子里。那些黑票,还扔在地上。那些眼泪,还留在脸上。那些争吵,已经停了。那些代表,已经回了驿馆。
张承业独自站在议会大厅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座位,一动不动。
“独裁。”他喃喃道,“他们说我是独裁。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铁路,一定要修。不修,敌人打进来,他们都得死。我是在救他们的命,他们却在骂我。”
他转过身,走出议会大厦。身后,那座大厦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铁路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