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世袭了三百年的爵位被明码标价,当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为了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张世杰躺在病榻上,笑了。他笑自己这一辈子,用刀枪没打完的仗,用银子打完了。
崇祯四十四年七月二十,卯时三刻。
北京,成国公府。
天还没亮透,成国公朱纯臣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雕花横梁,一动不动。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依旧精明。他是成国公,大明开国元勋朱能的后代,世袭了三百年的爵位。三百年,十六代人,从太祖皇帝到崇祯皇帝,他家一直是大明最顶级的勋贵。
但今天,他要去见张承业。那个独眼的年轻人,要和他谈一笔买卖。
“老爷,该起了。”管家在门外低声道。
朱纯臣坐起来,穿上那件绣着麒麟的朝服。这件衣服,他穿了一辈子,从未觉得这么重。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是成国公,是大明的柱石,是勋贵的领袖。但他知道,今天过后,他可能什么都不是了。
“备轿。去英亲王府。”
辰时三刻,英亲王府正堂。
张承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门口,一动不动。他的身后,站着赵大壮,腰间挂着长刀。他的面前,跪着几个勋贵。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英国公张世泽——那些曾经跟着他父亲打天下的老兄弟,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老战友,此刻跪在地上,像一群等着被审判的犯人。
“诸位请起。”张承业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朱纯臣抬起头,但没有站起来:“世子,老臣们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张承业看着他:“说。”
朱纯臣深吸一口气:“立宪之事,老臣们不反对了。虚君之事,老臣们也不反对了。议会之事,老臣们也不反对了。只求世子,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留一条活路。”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活路?你们的活路,不就是爵位吗?世袭罔替,代代相传。你们的活路,不就是俸禄吗?岁禄两千石,够吃几辈子。你们的活路,不就是土地吗?良田千顷,遍及各省。”
朱纯臣的脸色,变了。
张承业继续道:“你们怕什么?怕立宪,怕虚君,怕议会?你们怕的是失去特权。怕以后不能作威作福,怕以后不能欺压百姓,怕以后不能躺着吃一辈子。”
朱纯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世子,老臣们跟了王爷三十年。从东瀛打到美洲,从美洲打到欧洲。老臣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这样对我们。”
张承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好。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巳时三刻,交易开始了。
张承业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展开:“《勋贵优待条例》。第一,保留世袭爵位。上议院席位,由勋贵世袭。第二,岁禄加倍。成国公,从两千石加到四千石。定国公,从一千八百石加到三千六百石。英国公,从一千五百石加到三千石。第三,保留族田。但不得再兼并新田。违者,没收。”
他念完,放下文件,看着那些勋贵:“怎么样?”
朱纯臣的眼睛,亮了。岁禄加倍,爵位保留,族田不动。这是天大的好处。他没想到,张承业会这么大方。
“世子,老臣……老臣谢恩!”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张承业看着他:“别急。还有条件。”
朱纯臣愣住了。
张承业继续道:“第一,你们要公开支持立宪。在朝会上,在奏章上,在报纸上,都要说立宪好。第二,你们要带头献田。建一座‘立宪功德碑’,刻上你们的名字,让天下人知道,你们是拥护立宪的。第三,你们要管住下面的人。谁再敢反对立宪,我拿你们是问。”
朱纯臣的脸色,变了又变。献田?建碑?那不就是让天下人骂他卖祖求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世子,这……”他的声音发颤。
张承业看着他:“不答应?那就算了。爵位,没收。俸禄,停发。族田,充公。你们,回家种地去。”
朱纯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答应,还能保住爵位。不答应,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臣……答应。”他磕了三个头。
午时三刻,北京城南,正阳门外。
一座巨大的石碑,立了起来。碑高三丈,宽一丈,用整块汉白玉雕成,打磨得光滑如镜。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立宪功德”
下面,是一行小字:
“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英国公张世泽……率勋贵三十七家,献族田万亩,以资立宪。特立此碑,以昭后世。”
碑的背面,刻着那三十七家的名字。朱纯臣的名字,排在第一。字迹工整,金光闪闪。
碑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官员,有商人,有百姓,还有无数从城外赶来的士子。他们看着那块碑,议论纷纷。
“成国公献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献田?是被逼的。不献,爵位就没了。”
“那他也是献了。总比不献强。”
“献了?他是卖了。卖祖求荣。祖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碑前,泪流满面。他叫朱纯忠,是朱纯臣的亲弟弟,也是守旧派的领袖。他指着那块碑,嘶声喊道:“朱纯臣!你还有脸立碑?你对得起祖宗吗?你对得起先帝吗?你对得起天下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石碑,发出呜呜的声响。
未时三刻,成国公府。
朱纯臣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只是坐着,看着门口,一动不动。他的弟弟朱纯忠,带着几十个守旧派的勋贵,冲进了府里。
“大哥!你疯了!”朱纯忠嘶声喊道,“献田?立碑?你这是卖祖求荣!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朱纯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不献,怎么办?等着被没收?等着被充公?等着回家种地?”
朱纯忠愣住了。
朱纯臣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张承业手里有我们的把柄?你知不知道,锦衣卫查了我们多久?你知不知道,再闹下去,我们连命都保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朱纯忠面前:“献田,还能保住爵位。不献,什么都没有。你选哪个?”
朱纯忠的脸,涨得通红:“我选死!死也不能卖祖求荣!”
朱纯臣笑了:“死?你舍得死?你舍不得。你比谁都怕死。你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怕得要命。”
朱纯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纯臣的鼻子:“你……你这个叛徒!你对得起祖宗吗?你对得起先帝吗?你对得起天下人吗?”
朱纯臣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狠狠一折。“咔嚓”一声,指骨断了。朱纯忠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祖宗?祖宗要是活着,也会献田。先帝?先帝要是活着,也会立宪。天下人?天下人早就盼着立宪了。只有你们这些蠢货,还抱着祖制不放。”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守旧派的勋贵:“谁还想骂我?站出来。”
没有人敢站出来。那些守旧派的勋贵,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申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传遍了整个天下。成国公献田了。定国公献田了。英国公献田了。三十七家勋贵,献了万亩族田,建了一座“立宪功德碑”。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成国公这是卖祖求荣!”
“不是卖,是被逼的。不献,爵位就没了。”
“那他也是献了。比那些死抱着祖制不放的强。”
“强什么强?他这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
茶馆里,酒肆里,戏园子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有人骂,有人赞,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么说,勋贵集团,分裂了。守旧派,输了。改革派,赢了。
酉时三刻,英亲王府。
张世杰躺在床上,面前摆着那份《勋贵优待条例》的副本。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心,还在跳。他的脑子,还在想。
“王爷,成国公献田了。立了碑。”陈邦彦低声道。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好。好。”
他伸出手,想去拿床头的茶杯。他的手在发抖,够不着。陈邦彦赶紧递过去。
“王爷,您高兴吗?”陈邦彦问。
张世杰喝了一口茶,苦的。他笑了笑:“高兴。也不高兴。”
他望着天花板:“高兴,是因为勋贵终于服了。不高兴,是因为他们服的不是道理,是银子。今天用银子买他们服,明天别人用银子买他们反。银子,能买来服,买不来心。”
陈邦彦低下头,不敢说话。
张世杰继续道:“但没关系。服了就行。心,可以慢慢收。制度,可以慢慢建。法律,可以慢慢立。只要他们服了,天下就稳了。天下稳了,大明就活了。”
戌时三刻,朱纯臣独自坐在书房里。
面前摆着那块“立宪功德碑”的拓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朱纯臣,崇祯四十四年七月二十,献族田千亩,以资立宪。后人观之,当知吾心。”
他写完,放下笔,把拓片折好,塞进怀里。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纯臣,咱们朱家,世世代代是大明的臣子。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忠于大明,忠于皇上。”
他做到了。他忠于大明,忠于皇上。但大明变了,皇上也变了。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亥时三刻,北京城南,一座破旧的宅子里。
几十个守旧派的勋贵,聚在一起,密谋着什么。他们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眼睛里满是仇恨。
“朱纯臣这个叛徒!他出卖了我们!”
“不能让他得逞!我们要联合起来,反对立宪!”
“对!反对立宪!反对虚君!反对议会!”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公开反对。因为他们知道,锦衣卫的刀,比嘴快。
“诸位,”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朱纯忠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的右手缠着绷带,指骨断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诸位,我们不能硬来。硬来,就是死。我们要等。等张世杰死。等张承业犯错。等天下大乱。到时候,我们再出来,把宪章撕碎,把议会解散,把制度推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现在,我们要忍。忍到那一天。”
那些守旧派的勋贵,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一个,点了点头。
夜深了,正阳门外一片寂静。
那座“立宪功德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碑上的字,金光闪闪,像一颗颗星星。碑前的香炉里,还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像一缕缕幽魂。
一个守碑的老人,坐在碑前,打着瞌睡。他是成国公府的老仆,跟了朱纯臣一辈子。他不懂什么立宪,什么虚君,什么议会。他只知道,他家老爷,今天做了一件大事。一件被人骂的大事。一件也许会被记在史书上的大事。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午夜的钟声,也是新时代的钟声。老人睁开眼,看着那座碑,喃喃道:“老爷,您做得对。不管别人怎么说,您做得对。”
风,轻轻吹过。碑上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星星,也像一颗颗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