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凯旋的号角还在南京城上空回荡,当万民欢呼的声浪还未平息——那个站在城楼上的老人,已经看见了胜利光环下的第一道裂痕。战争赢了,但帝国,还能撑多久?1
崇祯四十四年五月十七,卯时三刻。
南京,正阳门外。
天还没亮透,城门楼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将整座城楼映照得如同白昼。城楼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城门一直排到秦淮河边。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上万百姓挤在更远处,有的踮着脚,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头,拼命朝远处张望。
今天,是远征军凯旋的日子。
郑成功在印度洋打了六年,陈泽在美洲打了六年,张承业在加利福尼亚打了三年。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带着胜利,带着荣耀,带着从欧洲人手里夺来的半壁江山。
“来了!来了!”有人指着远处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远处,一队骑兵正缓缓行来。最前面的是张承业,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他的身后,是五百名亲兵,穿着崭新的蓝色军服,扛着最新式的燧发枪,步伐整齐,精神抖擞。
城楼上,张世杰站在那里,望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的身后,站着陈邦彦、苏明玉,还有几个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将。
“王爷,承业回来了。”陈邦彦低声道。
张世杰点点头:“看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支队伍,越过那些欢呼的人群,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流民营的方向。那里,有一群他更牵挂的人。
辰时三刻,正阳门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张世杰却已经悄悄离开了城楼。
他带着几个亲兵,骑着一匹老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北的流民营。这是他在南京城特意划出的一片区域,专门安置那些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最多的时候,这里住着三万多人。现在,战争结束了,但还有一万多人没有回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家没了,地没了,亲人也没了。
粥棚在流民营的最深处,是一排用毛竹和油布搭起来的棚子。棚子下面,架着十几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稀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这是今天的口粮——每人一碗,再多没有。
张世杰到的时候,粥棚已经乱了。
“凭什么他先打?我先来的!”
“你插队!老子排了一个时辰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骂声不绝。旁边的人有的拉架,有的躲闪,有的趁机往前挤。粥桶被撞翻了,稀粥洒了一地,几个妇人蹲在地上,用手捧着往嘴里送。
“住手!”张世杰一声暴喝。
那些打架的人,愣住了。他们转过头,看见那个骑在马上的老人,看见他那身玄色锦袍,看见他那张布满皱纹却威严不减的脸。
“王……王爷……”有人跪了下来。
张世杰翻身下马,走到粥棚前面,看着那些被打翻的粥桶,看着那些蹲在地上捧粥的妇人,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他的手,在发抖。
“谁管粥棚?”他的声音沙哑。
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吏从人群中挤出来,跪在地上:“王爷,是……是下官。”
张世杰看着他:“粮食呢?”
官吏低下头:“粮……粮食不够了。户部拨的粮,只够撑到月底。下官……下官也没办法。”
张世杰的脸色,沉了下来。
巳时三刻,户部衙署。
苏明玉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厚厚一叠账本。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苏大人,王爷来了。”一个官员走进来,脸色惨白。
苏明玉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张世杰已经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铁青,嘴唇发紫,眼睛里满是血丝。
“明玉,”他开口,“流民营的粮食,怎么回事?”
苏明玉站起身,深深一躬:“王爷,户部的粮,确实不够了。”
她翻开账本,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战争打了六年,花了六万万两银子。国库空了,百姓穷了,各地的税,收不上来。今年上半年,户部只收了两千五百万两税银。而支出,是七千万两。光是军饷,就占了一半。”
张世杰的手,攥紧了。
苏明玉继续道:“还有国债。战争期间发行的国债,总额达到了一万万两。每年光利息,就要还一千万两。今年到期的本金,是三千万两。户部,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王爷,我们没钱了。”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美洲的矿税呢?三年没解了。催了吗?”
苏明玉道:“催了。陈将军说,新明洲那边,移民越来越多,开销越来越大。矿税,只能先欠着。等明年,再补。”
张世杰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欠?他们欠了三年了!还要欠到什么时候?”
苏明玉低下头,不敢说话。
午时三刻,南京城,郑府。
这是郑成功在南京的宅子,三进三出,雕梁画栋,是皇帝御赐的。但郑成功从来没有住过。他一直在海上,在战场,在远方。今天,他本该回来的。但他没有。
“王爷,郑将军遣人来报,说他身体不适,不能入京觐见。特遣其子郑经,代贺凯旋。”陈邦彦站在张世杰身边,低声禀报。
张世杰坐在郑府的正堂里,面前跪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叫郑经,是郑成功的长子,面容清秀,眼神锐利,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父亲,什么病?”张世杰问。
郑经低着头:“回王爷,父亲在海上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太医说要静养,不能舟车劳顿。父亲特遣经儿来京,代他向王爷请安,向陛下请安,向天下请安。”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风寒?他在海上漂了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风寒,能挡住他?”
郑经的头,更低了。
张世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的心意,我知道了。他不想来,就不用来。但让他记住,他是大明的臣子,不是菲律宾的土皇帝。”
郑经浑身一震,磕了三个头:“臣不敢。父亲不敢。”
未时三刻,英亲王府。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份刚从各地送来的奏报。他一份一份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第一份,来自新明洲。陈泽的副将代奏:新明洲移民已达三十万户,自组民兵五万。矿税三年未解,不是不想解,是解不了。移民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要养兵。什么都离不开银子。
第二份,来自菲律宾。郑成功的副将代奏:菲律宾初定,土着作乱,海贼猖獗。驻军两万,年耗军饷三百万两。当地税银,只够一半。另一半,要从国库拨。
第三份,来自东瀛。周世诚的奏报:东瀛各藩,恭顺如常。但银矿产量逐年下降,去年比前年减少了两成。长此以往,东瀛的银子,撑不了几年了。
第四份,来自户部。苏明玉的奏报:上半年财政赤字四千五百万两。若不加税,下半年更糟。但加税,百姓受不了。不加税,朝廷撑不住。
张世杰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脑海里,翻涌着那些数字。六万万两军费,一万万两国债,四千五百万两赤字。美洲欠的矿税,菲律宾要的军饷,东瀛减少的银矿。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王爷,您该休息了。”陈邦彦走进来,低声道。
张世杰睁开眼:“休息?战争结束了,但仗,还没打完。”
他看着陈邦彦:“传令——明天早朝,所有在京官员,一个都不能少。我有话说。”
申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面前。
他刚从城外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尘土的戎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父亲,一言不发。
“承业,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张世杰问。
张承业摇摇头。
张世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在加利福尼亚打了三年仗,见过死人吗?”
张承业点头:“见过。很多。”
张世杰又问:“见过饿死的人吗?”
张承业愣住了。
张世杰指着窗外:“城北流民营,有一万多难民。他们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西班牙人手里。他们死在自己国家的粥棚前面。因为粮食不够,因为国库空了,因为朝廷没钱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在外面打仗,赢了。但家里,快撑不住了。”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儿子无能……”
张世杰打断他:“不是无能。是我们都太急了。急着打仗,急着赢,急着扩张。忘了家里,还有几万万张嘴,等着吃饭。”
他拍拍张承业的肩膀:“起来。从今天起,你跟着我。看看这个家,是怎么撑的。”
酉时三刻,苏明玉独自坐在户部的衙署里。
面前,摆着那堆账本。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账目,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看,一遍又一遍。因为她怕漏掉什么。漏掉,就是几百万两银子。
“苏大人,您该回家了。”官员走进来。
苏明玉摇摇头:“不回。还有账没算完。”
官员犹豫了一下:“苏大人,您已经三天没回家了。您女儿,病了。”
苏明玉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官员:“什么病?”
官员道:“风寒。不重。但她想您。”
苏明玉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告诉她,娘忙完这阵,就回去。”
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转身,走出衙署。身后,那盏孤灯还在亮着,照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照着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
戌时三刻,郑经跪在郑府的正堂里。
他的面前,摆着父亲郑成功的画像。那是一幅从菲律宾送来的画像,画上的郑成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军服,左臂空荡荡的,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王爷说,让您记住,您是大明的臣子,不是菲律宾的土皇帝。”
画像上的郑成功,不会回答。
郑经继续道:“父亲,您为什么不回来?您怕什么?怕王爷害您?怕朝廷害您?怕那些文官害您?”
他磕了三个头:“父亲,儿子不懂。”
他站起身,走出正堂。身后,那幅画像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亥时三刻,流民营。
夜深了,粥棚已经熄了火。那些难民,蜷缩在棚子下面,裹着破旧的棉被,瑟瑟发抖。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在咳,有女人在低声祈祷。
张世杰站在流民营的门口,望着那片黑暗。他的身后,站着陈邦彦。
“王爷,您该回去了。”陈邦彦低声道。
张世杰摇摇头:“不回。再看看。”
他看着那片黑暗:“战争结束了,但这些人,还没有家。他们的家,被毁了。他们的地,被占了。他们的亲人,死了。我们赢了,但他们输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传令——从明天起,户部拨粮,加一倍。不能让这些人,饿死在自己国家的粥棚前面。”
陈邦彦犹豫了一下:“王爷,户部的粮……”
张世杰打断他:“我知道。但这是命令。”
夜深了,英亲王府里一片寂静。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些奏报。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看,一遍又一遍。因为他怕漏掉什么。漏掉,就是万劫不复。
“王爷,您该休息了。”陈邦彦走进来。
张世杰摇摇头:“不休息。还有事要做。”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战争易了,国事难了。”
他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月光如水。那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在月光下静静沉睡。但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