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艘承载着帝国希望的钢铁巨舰,从冰海中挣扎着爬上岸——它带来的,不仅是三十二门线膛炮,还有关于世界的真相。原来,在这片大陆的最南端,还藏着比西班牙人更可怕的敌人。
崇祯四十二年八月初九,辰时三刻。
登州港。
阳光洒在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送行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甲胄的,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穿长袍的商人。至少上万人,把整个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港口深处那艘巨大的战舰。
“震洋号”。
大明第三代铁甲舰。比“定远号”更大,更坚固,也更先进。长七十丈,宽十二丈,排水量五千吨。船身全部包覆着三寸厚的铁板,甲板上立着四根粗壮的烟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座巨大的炮塔——每座炮塔里,装着三门三百斤重的线膛炮,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它是格物院花了三年时间,用“定远号”爆炸的教训重新设计的。锅炉是新的,阀门是新的,管道是新的,连铆钉都是新的。宋应星亲自监造,每一块铁板都检查过,每一根管道都试过压,每一个铆钉都敲过。
“不会再炸了。”他拍着胸脯保证。
郑成功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欢呼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他的身边,站着林翼和郑小虎。
“将军,这次去美洲,要多久?”郑小虎问。
郑成功想了想:“三个月。绕合恩角,再北上,三个月。”
郑小虎的眼睛亮了:“三个月?那咱们能在过年之前赶到?”
郑成功笑了:“能。一定能。”
九月十九,午时三刻。
好望角。
这是“震洋号”第一次远航。从登州出发,穿过南海,绕过马六甲,横渡印度洋,一路向西。四十天,八千海里,风平浪静,一帆风顺。水手们开始觉得,这趟航行,也没那么难。
但老水手们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将军,前面就是好望角了。”林翼指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郑成功点点头:“传令——全舰进入战备状态。所有水手,回到岗位。所有锅炉,全速运转。”
好望角,非洲大陆的最南端,大西洋和印度洋交汇的地方。几百年来,无数船队在这里沉没,无数水手在这里葬身鱼腹。葡萄牙人叫它“风暴角”,荷兰人叫它“死亡角”,只有英国人,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好望角”。
“震洋号”驶入好望角海域。天,瞬间黑了。狂风呼啸,巨浪滔天。那艘五千吨的铁甲舰,在风浪中像一片树叶,被抛上抛下,东倒西歪。水手们死死抓着栏杆,脸色惨白。
“将军!风太大了!要不要减速?”林翼嘶声喊道。
郑成功摇摇头:“不减。全速前进。”
他看着那片疯狂的海面:“这是老天爷在考验我们。不能让它看出来,我们怕了。”
十月初九,申时三刻。
合恩角。
这是南美洲的最南端,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海域。这里没有陆地,只有海洋;没有港口,只有风暴。海面上,到处是浮冰和冰山。那些冰山,有的像房子那么大,有的像山那么大,在海水中缓缓移动,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将军,前面就是合恩角了。”林翼指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海面。
郑成功举起望远镜。海面上,到处是浮冰。那些冰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钻石。但郑成功知道,那些“钻石”,能杀人。
“传令——减速。了望手,睁大眼睛。发现冰山,立刻报告。”
“震洋号”缓缓驶入合恩角海域。天很冷,冷得像刀割。水手们穿着厚厚的皮裘,戴着毛毡帽子,但还是冻得直哆嗦。那些锅炉拼命烧着,蒸汽压力却越来越低。
“将军,温度太低了!”锅炉总管跑过来,“锅炉里的水,快结冰了!”
“加煤!拼命加!不能让锅炉停下来!”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了望手忽然喊道:“将军!前面有冰山!”
郑成功冲到船头,举着望远镜。前方,一座巨大的冰山,正缓缓朝“震洋号”漂来。那冰山比船还大,比船还高,像一座移动的山。
“左满舵!”郑成功嘶声喊道。
“震洋号”拼命左转。船身倾斜,海浪滔天,水手们东倒西歪。那座冰山,从船边擦过,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十丈。所有人都能看见,冰山那锋利的边缘,像一把巨大的刀。
“好险……”林翼喃喃道。
话音未落——“砰!”
一声巨响,船身剧烈震动!所有人被甩翻在地!
“触冰了!触冰了!”有人喊道。
郑成功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船舷边往下看。船底,一块巨大的浮冰,狠狠撞进了船身!海水,正从破洞里疯狂涌入!
“快!堵漏!”他吼道。
水手们冲进底舱,用棉被、木板、绳子拼命堵那个破洞。但破洞太大,堵不住。
“将军!船在往下沉!”有人喊道。
郑成功的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那个老渔民出身的舵手喊道:“将军!前面有陆地!智利的海岸!”
郑成功眼睛一亮:“全速前进!往岸边冲!”
戌时三刻,“震洋号”搁浅在智利海岸。
船身倾斜着,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沙滩上。海水从破洞里涌进来,又从甲板上流出去。那些锅炉,还在冒着白烟,但已经快熄灭了。
郑成功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伤痕累累的船,久久不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船还能修吗?”林翼问。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能。但要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陌生的海岸:“这里,是智利。西班牙人的地盘。我们不能久留。”
林翼的脸色,变了:“将军,那怎么办?”
郑成功想了想:“派人去金山堡,告诉陈泽,我们到了,但船坏了。让他派人来接。”
他顿了顿:“同时,修船。能修多少,修多少。修好了,就北上。修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修不好,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亥时三刻,一群当地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头发卷曲。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眼神警惕。
“你们是谁?”他用生硬的西班牙语问。
何塞上前一步:“我们是大明人。船坏了,搁浅在这里。想借地方歇歇脚。”
老者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铁甲上,落在那些大炮上,落在那面龙旗上。
“大明人……”他喃喃道,“我听说了。你们在北方,打败了西班牙人。”
郑成功走上前:“老人家,您愿意帮我们吗?”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帮。为什么不帮?西班牙人欺负了我们三百年,你们打他们,就是帮我们。”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族人喊道:“来帮忙!把船上的东西搬下来!能救多少救多少!”
那些智利人,蜂拥而上。他们帮着搬货物,帮着修船,帮着砍柴,帮着做饭。
郑成功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眼眶微微发红。
“将军,您怎么了?”林翼问。
郑成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子时三刻,修船开始了。
那些智利人,虽然不会修铁甲舰,但他们熟悉这片海岸。他们知道哪里有木材,哪里有淡水,哪里有铁矿。他们帮着砍树,帮着烧炭,帮着打铁。
“震洋号”的工匠们,昼夜不停地修。他们用木板堵住破洞,用铁钉加固船身,用桐油防水。一天,两天,三天……船身的破洞,慢慢补上了。
“将军,再给我们十天,就能修好。”工匠头目说。
郑成功摇摇头:“我们没有十天。西班牙人随时会来。”
他看着那片海:“五天。五天之内,必须修好。”
五天后,西班牙人来了。
三艘军舰,从南方驶来。桅杆上,飘扬着西班牙的旗帜。甲板上,站满了士兵。他们是在智利巡逻的舰队,发现“震洋号”搁浅,来捡便宜的。
“将军,西班牙人来了!”了望手喊道。
郑成功冲到船头,举起望远镜。三艘军舰,每艘都有五十门炮。而“震洋号”,还搁浅在沙滩上,动不了。
“怎么办?”林翼问。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让他们来。”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智利人:“你们,怕不怕?”
那些智利人面面相觑。然后,那个老者站出来:“不怕。西班牙人欺负了我们三百年,我们早就想打他们了。”
郑成功点点头:“好。今天,我们就一起打。”
卯时三刻,西班牙军舰进入了“震洋号”的射程。
八百步。线膛炮的射程。
“开炮!”郑成功吼道。
四座炮塔,十二门线膛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那些西班牙军舰,在甲板上炸开,在船舷上炸开,在水线附近炸开。那些西班牙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炸得血肉横飞。
第一轮,一艘军舰沉了。第二轮,又一艘沉了。第三轮,最后一艘调头就跑。
“追不追?”林翼问。
郑成功摇摇头:“不追。修船要紧。”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智利人:“你们看见了?西班牙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十天后,“震洋号”修好了。那些智利人,依依不舍地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巨大的铁甲舰,缓缓驶入大海。
“将军,你们还会回来吗?”老者问。
郑成功点点头:“会。等打完仗,我会回来。带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铁。帮你们,把西班牙人赶走。”
老者跪了下来:“将军,我们等您。”
“震洋号”缓缓北上。身后,智利的海岸线,越来越远。那些智利人,还站在沙滩上,挥着手。郑成功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那里,是金山堡的方向。那里,有陈泽,有张承业,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兄弟。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您在想什么?”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那些智利人。他们帮了我们,我们欠他们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翼:“等打完仗,我们要回来。帮他们把西班牙人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