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独眼的年轻将军第一次面对欧洲最精锐的步兵方阵，当长矛如林、火枪如雨——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铁蒺藜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但有时候，最小的东西，能挡住最大的敌人。
崇祯四十一年十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金山堡南门。
天还没亮透，薄雾笼罩着大地。一队人马从城门中鱼贯而出，沿着南下的官道，向加利福尼亚方向进发。三千人，五百匹马，十门火炮。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那是他在上次战斗中被西班牙人的火枪打瞎的。
张承业。英亲王张世杰的独子。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明军将官甲胄，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胸前那面护心镜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的腰带上挂着那把跟随他父亲三十年的长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
他的身后，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有明军正规军，有从北方部落招募的土着战士，有从罪民营里放出来的囚犯，甚至还有几十个投降的西班牙雇佣兵。
林翼称他们为“混编军”。陈泽说，这是大明的未来。
“将军，”副官赵大壮策马上前，“斥候来报，西班牙人在圣迭戈以北五十里处扎营。大约五千人，摆的是方阵。”
张承业点点头：“知道了。”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将军，他们人比咱们多。要不要等援军？”
张承业看了他一眼：“等援军？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明年春天，俄国人打过来？等到郑将军从印度洋回来？”
他策马向前：“走。今天之内，必须赶到圣迭戈。”
巳时三刻，圣迭戈以北五十里，一片开阔的平原。
西班牙军队排成三个巨大的方阵，横亘在明军前进的道路上。每个方阵有一千五百人，最外层是长矛手，四米长的矛尖如林；中间是火枪手，举着最新式的燧发枪；最里面是军官和旗手，金色的军旗在风中飘扬。
这是西班牙人纵横欧洲一百年的战术——方阵。火枪手射击后，退到长矛手身后装弹；长矛手挡住骑兵冲锋，保护火枪手；骑兵在两翼游弋，伺机包抄。
张承业勒住马，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方阵。他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但右眼依旧锐利如鹰。
“将军，那是西班牙人的方阵。”赵大壮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年在意大利，法国人的骑兵就是被这种阵打垮的。”
张承业放下望远镜：“方阵？不就是一堆人挤在一起吗？”
赵大壮愣住了。
张承业转身，看着身后的士兵：“传令——全军停止前进。把铁蒺藜拿出来。”
午时三刻，明军开始布阵。
不是方阵，不是圆阵，不是任何正规的阵型。士兵们只是把那些铁蒺藜一捧一捧地撒在阵前的空地上。铁蒺藜很小，只有拳头大，四个尖刺，无论怎么扔，总有一根尖刺朝上。马踩上去，马蹄瞬间被刺穿；人踩上去，脚掌立刻被扎透。
这是最古老的武器，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张承业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那些铁蒺藜被撒在草地上。阳光下，那些尖刺闪闪发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将军，西班牙人的骑兵冲过来了！”赵大壮喊道。
张承业抬头望去。西班牙方阵的两翼，各有五百骑兵，正朝明军冲来。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那些骑兵穿着铁甲，举着长矛，像一道钢铁洪流。
“让开正面。”张承业下令。
明军士兵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西班牙骑兵大喜，以为明军要逃，加速冲锋。
然后，他们踩上了铁蒺藜。
“嘶——！”战马嘶鸣，前蹄打滑，翻滚在地。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又被后面的马踩踏。铁蒺藜扎进马蹄，扎进马腹，扎进士兵的身体。惨叫声，马嘶声，骨头断裂声，混成一片。
第一排骑兵倒下，第二排来不及刹车，撞了上去。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整整五百骑兵，在明军阵前堆成了一座血肉模糊的山。
张承业站在巨石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火铳手，上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千名火铳手，从两翼包抄上来，对着那堆还在挣扎的人马，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那些还在喘气的西班牙骑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五百人，一盏茶的工夫，全军覆没。
未时三刻，西班牙人的方阵不敢动了。
那些长矛手举着四米长的矛，盯着前方那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无数铁蒺藜，还有他们战友的尸体。谁也不敢往前冲。
西班牙指挥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叫唐·卡洛斯。他在欧洲打了三十年仗，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上校，怎么办？”副官问。
卡洛斯咬着牙：“派步兵上去。把那些铁蒺藜清理掉。”
三百名步兵，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们用长矛拨开那些铁蒺藜，一步一步，像蚂蚁搬家。
张承业看着那些步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火炮。”他下令。
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
炮弹呼啸着飞向那些步兵，在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断肢四溅。那些刚刚清理出来的通道，又被尸体填满了。
三百名步兵，只回来不到一百人。
卡洛斯的脸色，惨白如纸。
申时三刻，卡洛斯终于下了决心。
“全军冲锋！”他拔出剑，嘶声喊道。
三个方阵，四千多人，同时朝明军压过来。长矛如林，火枪如雨，脚步声震得大地发抖。
张承业站在巨石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将军，他们冲过来了！”赵大壮喊道。
张承业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西班牙人。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火铳手，放！”
一千支火铳，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西班牙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再放！”
第二轮齐射。
又是一片倒下。但他们的速度，没有减。
“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射。
西班牙人的阵型，终于开始松动。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扔下长矛，有人跪在地上投降。
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前冲。
“将军！他们到跟前了！”赵大壮嘶声喊道。
张承业终于动了。他拔出刀，跳下巨石，朝那片混乱的人群冲去。
“兄弟们，跟我杀！”
酉时三刻，两军在平原上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明军的火铳手扔掉火铳，拔出短刀，和西班牙人近身肉搏。土着战士挥舞着骨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像一群饥饿的狼。那些从罪民营里放出来的囚犯，杀红了眼，砍人如砍柴。
张承业在人群中厮杀。他的左眼看不见，右眼被血糊住了，但他没有停。一刀，又一刀，再一刀。他的刀下，倒下了一个又一个西班牙人。
“将军！将军！”赵大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左边！左边有人！”
张承业猛地转身。一个西班牙军官，举着剑，正朝他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那军官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
“将军，您受伤了！”赵大壮喊道。
张承业低头一看。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正往外涌。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缠了几圈，继续往前冲。
“杀！杀！杀！”
戌时三刻，西班牙人终于崩溃了。
卡洛斯死在乱军之中，没人知道是被谁杀的。副官死在旗杆下，手里还握着那面金色的军旗。方阵散了，长矛扔了一地，火枪丢在草丛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士兵，像受惊的羊群，拼命往南跑。
张承业站在尸堆上，浑身是血。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腿也被刺了一刀，但他还站着。
“将军！我们赢了！赢了！”赵大橙冲过来，满脸兴奋。
张承业点点头：“赢了。”他看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清点伤亡。”
结果很快出来。明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五百余人，轻伤无数。西班牙人，阵亡两千一百人，被俘一千二百人，逃跑不到两千。
张承业站在那些尸体面前，久久不语。
赵大壮走过来：“将军，那些俘虏怎么办？”
张承业想了想：“放了吧。”
赵大壮愣住了：“放了？”
张承业点点头：“放回去。让他们告诉西班牙人，别再来了。再来，就不是死两千人了。”
亥时三刻，张承业独自来到那些阵亡士兵的墓前。
那是一座简陋的土丘，立着一块木碑。碑上刻着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他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是为了我死的。我今天，不该让你们冲那么前。我应该再等等，等他们的阵型再乱一点，等他们的士气再低一点。”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等不了。我父亲在等，陈将军在等，整个大明都在等。我必须赢，必须快。所以，你们死了。”
他倒了三碗酒，洒在墓前：“你们的家人，我会照顾。你们的子女，我会养大。你们的仇，我已经报了。”
风，轻轻吹过。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回答。
子时三刻，张承业坐在篝火边，望着那片黑暗。
赵大壮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军，您在想什么？”
张承业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我是不是太急了。”
赵大壮愣住了。
张承业继续道：“今天，如果我再等等，等他们把铁蒺藜清理干净，等他们自己乱起来，也许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但我没有等。我太想赢了。”
赵大壮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承业看着那片黑暗：“我父亲说过，打仗，不能急。急了，就会犯错。今天，我犯了错。三百一十七个兄弟，因为我的错，死了。”
他站起身，走回帐篷。
身后，篝火还在燃烧。那些死去的兄弟，还在看着他。
第二天清晨，张承业带着残部，继续南下。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腿一瘸一拐，但他没有停下。前方，是西班牙人的地盘。那里有更多的敌人，更硬的仗。
赵大壮策马走在他身边：“将军，咱们还打吗？”
张承业看着他：“打。为什么不打？”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可您的伤……”
张承业打断他：“死不了。”
他策马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那片战场越来越远。那些死去的兄弟，永远留在了那里。而他，还要继续走。走到加利福尼亚，走到墨西哥，走到所有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