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曾经让无数商船闻风丧胆的海上霸主,跪在郑成功面前献上他最珍贵的宝物——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看懂了。这片海,换了主人。而他,要活下去。
崇祯四十一年二月初九,辰时三刻。
马六甲港。
阳光洒在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人来人往,商船云集,一片繁忙景象。自从郑成功在马六甲立下“海权鼎”后,这片海域的贸易量翻了三倍。从广州来的丝绸,从印度来的棉花,从香料群岛来的胡椒,从欧洲来的稀奇玩意儿——都在这里交易。
但今天,码头上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三十艘船,从东南方向驶来。那些船不大,但每一艘都保养得极好,船身漆黑,帆索整齐。船头上雕刻着狰狞的海怪图案,桅杆上飘扬着一面黑色的旗帜——骷髅旗。
海盗。
码头上的人,瞬间紧张起来。
“海盗!海盗来了!”
“快跑!快跑!”
人群四散奔逃。
但那些海盗船,并没有进攻。它们只是静静地停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最前面那艘最大的船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左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银的弯刀,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珍珠项链。
他叫拉赫曼,马来海域最大的海盗王。手下有三千海盗,一百多艘船,纵横南洋二十年,从未失手。
“老大,咱们真的要去见那个郑成功?”身边的副官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拉赫曼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码头上那座巨大的青铜鼎,盯着那面飘扬的龙旗,盯着那些荷枪实弹的明军士兵。
良久,他开口了:
“下锚。备船。我一个人去。”
副官愣住了:
“老大,您一个人去?万一……”
拉赫曼打断他:
“万一他想杀我,带多少人也没用。他连英国人的舰队都能打垮,咱们这一百多艘船,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舷梯。
巳时三刻,拉赫曼被带到郑成功面前。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木盒,盒子里装着一座珊瑚宝座。那宝座是用整株红珊瑚雕成的,三尺高,两尺宽,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宝座的靠背上,刻着九条飞龙,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拉赫曼最珍贵的宝物,他花了十年时间,从无数商船上抢来的红珊瑚,又花了三年时间,请了最好的工匠雕刻而成。
“郑将军,”他的声音洪亮,但微微发颤,“小人拉赫曼,率马来海域一百二十艘船,三千弟兄,前来归顺。”
郑成功坐在主位上,俯视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珊瑚宝座,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拉赫曼,你抢了多少年?”
拉赫曼低下头:
“二十年。”
郑成功又问:
“杀了多少人?”
拉赫曼的身体,微微颤抖:
“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郑成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记不清了?那些商船上的水手,那些被你们抢走的货物,那些被你们杀死的无辜的人——你都记不清了?”
拉赫曼的头,越来越低:
“小人……小人知罪。”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知罪就好。”
他转身,走回座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海盗了。”
拉赫曼猛地抬起头:
“将军,您的意思是……”
郑成功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私掠许可状’。从今天起,你是大明的私掠船队。可以劫船,但只能劫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船。劫来的货物,三成交给朝廷,七成归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但有一条——不许劫大明的船,不许劫大明盟友的船,不许杀无辜的人。违者,杀无赦。”
拉赫曼捧着那份许可状,手在颤抖。
他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大恩,小人……小人没齿难忘!”
午时三刻,那座珊瑚宝座被抬进了郑成功的舱室。
林翼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将军,这东西值多少钱?至少几十万两吧?”
郑成功摇摇头:
“不是钱的事。”
林翼愣住了:
“那是什么事?”
郑成功指着那些龙纹:
“你看这些龙,刻的是五爪。五爪龙,是皇帝才能用的。他一个海盗,刻这个,是想干什么?”
林翼的脸色,变了:
“将军,您是说……”
郑成功微微一笑:
“他是在试探我。看我识不识货,看我敢不敢收。”
他走到宝座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龙纹:
“收下,就说明我认了这东西。不收,就说明我怕了。”
林翼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那您……”
郑成功转过身:
“收下。但不是我自己用。”
他看着林翼:
“送回北京,献给陛下。让陛下看看,这些海盗,是怎么拍马屁的。”
未时三刻,拉赫曼回到自己的船上。
他坐在船长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私掠许可状。许可状是用汉文、马来文、葡萄牙文三种文字写的,上面盖着郑成功的关防大印。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心潮澎湃。
“老大,这玩意儿真的管用?”副官凑过来,满脸狐疑。
拉赫曼瞪了他一眼: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碧蓝的海面:
“传令——所有兄弟,准备出发。”
副官愣住了:
“去哪儿?”
拉赫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去劫西班牙人。”
申时三刻,三十艘海盗船,浩浩荡荡地驶出马六甲海峡。
码头上,无数人看着那些船,指指点点。
“那不是拉赫曼的船吗?他要去哪儿?”
“听说他投靠郑将军了,现在是官军了。”
“官军?他不是海盗吗?”
“海盗也能当官?那我也去当海盗!”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明军士兵望着那些远去的船影,眼中满是羡慕。
他叫郑小虎。
“小虎,想什么呢?”林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郑小虎连忙立正:
“将军!小人……小人没想什么。”
林翼笑了:
“是不是也想当海盗?”
郑小虎脸红了:
“小人不敢。”
林翼拍拍他的肩膀:
“不用不敢。告诉你,那些海盗,不是去抢劫。是去打仗。打西班牙人,打葡萄牙人,打所有和大明作对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这是战争。不是抢劫。”
十天后,马六甲海峡以西五百里。
一艘西班牙商船,正缓缓向东航行。船上装满了从墨西哥运来的白银,整整五十箱,价值二十万比索。
船长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海面。
“船长,有船!”了望手忽然喊道。
船长猛地转身。
南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几十个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船。
黑色的船。
船头上,雕刻着狰狞的海怪。
桅杆上,飘扬着黑色的骷髅旗。
“海盗!”船长嘶声喊道,“快!全速前进!快跑!”
但来不及了。
那些海盗船,如同饿狼一般,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拉赫曼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弯刀,咧嘴大笑:
“兄弟们!抢!”
“杀——!”
三十艘海盗船,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着飞向那艘西班牙商船!
桅杆断了,帆倒了,船舷被炸开一个大洞!
西班牙水手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海逃生,有的拼命还击,但根本挡不住。
一盏茶的工夫,战斗结束。
拉赫曼跳上那艘西班牙船,一脚踢开舱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箱白银。
他打开一箱,抓起一把银币,在阳光下照了照。
“好成色!”他咧嘴一笑,“弟兄们,搬!”
戌时三刻,拉赫曼站在那艘西班牙船的甲板上,看着手下们一箱一箱地搬银子。
“老大,这趟发了!”副官满脸兴奋,“五十箱,至少二十万比索!三成交上去,咱们还能剩十四万!”
拉赫曼点点头:
“十四万,够兄弟们吃一年了。”
他看着那些跪在甲板上的西班牙俘虏:
“这些人怎么办?”
副官举起刀:
“杀了?省事。”
拉赫曼摇摇头:
“不杀。”
副官愣住了:
“不杀?留着干什么?”
拉赫曼指着那些俘虏:
“放他们回去。告诉他们,是郑将军的人劫的船。让他们回去告诉西班牙人,这片海,现在是大明的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是规矩。郑将军定的规矩。”
一个月后,拉赫曼的船队满载而归。
三十艘船,每艘都装得满满当当。有白银,有香料,有丝绸,有瓷器,还有几船从葡萄牙人手里抢来的葡萄酒。
码头上,无数人看着那些船,目瞪口呆。
“这么多?他们到底抢了多少?”
“听说光白银就有五十箱!”
“五十箱?那得值多少钱?”
“至少二十万两!”
郑成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缓缓靠岸。
拉赫曼跳下船,跑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小人回来了!”
郑成功看着他:
“收获如何?”
拉赫曼咧嘴一笑:
“白银五十箱,香料两百箱,丝绸一百匹,瓷器三百件。还有葡萄酒五十桶,小人留着孝敬将军。”
郑成功点点头:
“好。三成入库,七成你们自己分。”
他顿了顿,又道:
“杀了多少人?”
拉赫曼低下头:
“没……没杀人。都是按将军的规矩,只抢货,不杀人。”
郑成功看着他:
“真的?”
拉赫曼抬起头:
“小人不敢撒谎。那些西班牙人,都活着回去了。”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正式的私掠船长了。月俸百两,配官服,有印信。”
拉赫曼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大恩,小人……小人……”
郑成功扶起他:
“不用谢。好好干,以后有你享福的。”
子时三刻,郑小虎偷偷溜到拉赫曼的船上。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物,眼睛里满是羡慕。
“想不想跟我们去?”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郑小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拉赫曼。
“我……我……”他的脸红了。
拉赫曼哈哈大笑:
“小子,你是不是也想当海盗?”
郑小虎低下头:
“小人……小人想打仗。”
拉赫曼拍拍他的肩膀:
“打仗?告诉你,打仗不好玩。会死人的。”
他指着自己那只瞎了的左眼:
“这只眼,就是打仗丢的。你还想打吗?”
郑小虎看着他,眼中满是敬畏:
“想。”
拉赫曼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好。有骨气。等你在郑将军那儿学好了本事,我带你出海。”
三个月后,拉赫曼的私掠船队,已经发展到了五十艘船。
他们专门劫掠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商船,从不碰大明和大明盟友的船。劫来的货物,三成交给朝廷,七成自己留下。短短三个月,就上缴了三十万两白银。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被劫得苦不堪言。他们的商船,再也不敢单独走马六甲海峡。要么结伴而行,要么雇英国军舰护航。但不管怎样,贸易量还是暴跌了七成。
马尼拉的总督,气得直跺脚。
果阿的总督,急得团团转。
里斯本的国王,暴跳如雷。
但他们没有办法。
因为那片海,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郑成功站在“定远”号的船头,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林翼站在他身边:
“将军,拉赫曼又送银子来了。这个月,又是十万两。”
郑成功点点头:
“好。收下。”
林翼犹豫了一下:
“将军,那个海盗,您真的信得过吗?”
郑成功看着他:
“信不过。但有用。”
他看着那片海:
“他是条狗。狗咬人,是因为主人不给肉吃。只要咱们给他肉吃,他就不会咬咱们。”
林翼若有所思:
“将军,那以后呢?”
郑成功微微一笑:
“以后?等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都被打跑了,这条狗,就没用了。”
他转过身,走回舱室。
身后,夕阳西下。
那片被海盗、商船、军舰填满的海面,在夕阳中闪闪发光。
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