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碾过官道的黄土，一路向东。
越远离北漠，周围的景色便越发鲜活起来。枯黄的戈壁逐渐被耐旱的灌木和草甸取代，而后开始出现稀落的村庄和农田。空气也不再干燥酷烈，多了几分湿润和生机。
越是靠近大胤腹地，官道越发宽阔平整，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装载着货物的商队和骑着高头大马、气息精悍的武者，彰显着王朝中心的繁华与活力。
楚晏坐在车内，闭目调息，巩固着星尘后期的修为，气息内敛如深渊，唯有指尖无意识敲击膝盖的节奏，透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阿凝则一如既往地安静，擦拭着那几柄薄如柳叶的飞刀，眸光偶尔掠过窗外，将沿途的地形、关隘、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标记记在心中。这是她多年形成的习惯。
石头则显得有些兴奋和拘谨，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北漠，前往传说中的帝都，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但又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将楚晏和阿凝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努力学着他们的沉稳。
历时大半个月，跨越数千里，沿途经过数次盘查（使用了白驼山庄提供的正规商队文牒），一座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广阔平原上的巨大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如山岳，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墙砖呈现出一种历经风雨的暗青色，其上铭刻着无数加固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巨大的城门楼如同城堡，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散发着肃杀威严的气息。
护城河宽如大江，水流湍急，河面上甚至还有巡逻的战船。
这便是大胤王朝的心脏——天胤城。
其雄伟、繁华、森严，远非边陲小城青州可比，甚至远超楚晏前世记忆中许多所谓的雄城。
马车随着人流，排着长长的队伍，缓慢地通过守卫森严的两道城门洞。城门口张贴着一些海捕文书，其中一张，赫然画着楚晏之前易容后的模样，虽然有些模糊，但标注的“疑犯”和“重赏”字样依旧刺眼。
楚晏面无表情，内心却冷笑更甚。楚家和皇室，果然从未放弃过对他的“关注”。
阿凝的指尖微微绷紧，袖中的飞刀似乎随时准备出鞘。石头则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幸好，守城士兵的盘查重点似乎在大型商队和形迹可疑的武者身上，对他们这辆普通的马车只是例行检查了文牒便放行了。
进入城内，喧嚣声、叫卖声、车马声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淹没人的感官。
宽阔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售卖着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的富商、挎刀佩剑的侠客、乘坐华丽马车的贵人、匆忙奔走的小吏……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复杂的帝都众生相。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以及人多特有的混杂气息。
“好……好热闹……”石头忍不住小声惊叹，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楚晏的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他能感觉到，这繁华喧嚣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气息，筑基多如狗，灵境亦不少见。甚至在某些深宅大院或酒楼高处，还有几道晦涩深沉、令他如今修为都感到心悸的意念扫过全城。
天胤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按照计划，他们没有直接前往楚家，而是在内城相对偏僻安静的区域，找了一家名为“悦来”的老字号客栈住下。这家客栈背景干净，价格适中，不易引起过多注意。
安顿好后，楚晏对阿凝道：“我需要先去探探路，摸摸楚家现在的情况。”
“我跟你去。”阿凝立刻道。
楚晏摇了摇头：“人多眼杂，反而不便。你留在客栈，留意各方动静，尤其是关于贡品被劫案的传闻。让石头在客栈附近熟悉环境即可。”
阿凝沉吟片刻，知道楚晏所言有理，点了点头：“小心。”
楚晏换了身普通的青色长衫，稍微易容，收敛了所有气息，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帝都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直接去楚家那占据了整整一条街的宏伟府邸，而是先来到了与楚家府邸相隔数条街的一个茶馆。
这家茶馆生意不错，三教九流皆有，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楚晏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似悠闲地品茶，实则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谈话。
果然，没过多久，邻桌几个看似小商人打扮的男子的谈话，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楚家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了！”
“嘘……小声点！谁不知道啊！进献给三皇子的大婚贺礼，那尊据说能汇聚灵气、辅助修炼的‘碧海潮生玉雕’，在黑风峡被劫了！押运的楚家三长老和数十名好手全军覆没！”
“啧啧，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听说还是楚家花了极大代价才从南海寻来的，就指着它讨好三皇子，重获圣心呢！这下全完了！”
“可不是嘛！现在楚家都快急疯了，悬赏金额一天比一天高，但连劫匪的影子都摸不到！嘿嘿，我看啊，这背后水深着呢，说不定就是哪位……”
“慎言！慎言！喝茶喝茶！”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转移了话题。
楚晏慢慢品着茶，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讨好皇子。楚家近年来在朝中地位有所下滑，急需攀附一位得势的皇子重振声威。这次贡品被劫，无疑是致命打击。
他又坐了一会儿，听到了更多零碎的信息：楚家内部似乎也因此事产生了分歧和争吵；皇室给予了最后期限；京城其他几个大家族都在看笑话，甚至暗中使绊子……
消息打听得差不多了，楚晏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如同鬼魅般，在楚家府邸周围几条街巷缓缓踱步，强大的神魂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蔓延开来，感知着楚家周围的明哨暗岗，以及府邸内的大致气息分布。
楚家不愧是传承多年的世家，府邸防卫森严，明处有精锐护卫巡逻，暗处还有灵境高手的气息潜伏。但整体气氛，却透着一股压抑和焦躁，显然被贡品之事搅得人心惶惶。
在路过一条偏僻小巷时，楚晏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感知捕捉到，巷子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传来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和压抑的哭泣声。
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
只见巷底，一个穿着楚家低级仆役服饰、鼻青脸肿的少年，正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低声哭泣，身边还散落着几件被扔出来的杂物。
“呜……娘……孩儿不孝……又被赶出来了……工钱也没拿到……拿什么给您买药啊……”少年哭得伤心欲绝。
楚晏目光扫过少年身上的淤青和那堆杂物，瞬间明白了。这大概是个在楚家做杂役的少年，不知因何被管事刁难，打了一顿赶了出来，连工钱都克扣了。
楚家如今焦头烂额，底下的人更是变本加厉，欺压弱小，毫不意外。
楚晏心中冷哼一声，正欲离开，那少年却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惊慌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却满是泪痕和淤青的脸。
看到楚晏，他吓得往后一缩，以为又是楚家来找麻烦的人。
楚晏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忽然心中一动。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放柔和了许多：“小兄弟，别怕。我不是楚家的人。看你样子，是遇到难处了？”
那少年见楚晏衣着普通，气质温和，不像恶人，警惕稍减，抽噎着点了点头，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被管事诬陷偷窃、被打被赶、工钱被扣的遭遇说了一遍。
楚晏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叹了口气：“世道艰难，恶人当道。小兄弟，想不想拿回你的工钱，甚至……给那个欺压你的管事一点教训？”
少年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沮丧道：“我……我一个杂役，怎么斗得过他们……”
“如果我帮你呢？”楚晏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足有十两，递给少年，“这你先拿着，给你母亲买药。”
少年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却不敢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晏：“为……为什么帮我？我……我不认识您……”
“路见不平罢了。”楚晏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而且，我也正好需要一个人，帮我给楚家送点‘东西’。”
少年握着冰冷的银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看看楚晏那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恩公！您若能帮我出了这口恶气，拿回工钱，我王小石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要我送什么，我就送什么！”
楚晏扶起他，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小石先是疑惑，随即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恩公放心！我知道那个管事的习惯，他每天申时都会去后街的赌坊玩两把，一定会经过那条小巷！我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楚晏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递给他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小布袋，“做完之后，把这个袋子，想办法送到楚家外院大总管‘楚福’的书房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能做到吗？”
王小石接过袋子，感觉里面似乎是一块石头和一些纸张，虽然疑惑，但还是坚定地点头：“楚福书房外有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小厮，我能想办法！”
“去吧。小心行事，无论成败，之后都不要再回这里，直接出城，去南城的‘济世堂’药铺找一个姓李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新的活计。”楚晏又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信物（一枚普通的铜钱，上有特殊刻痕）。
王小石千恩万谢，揣好银子和布袋，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快步走出了小巷。
楚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那个欺压良善的管事，不过是开胃小菜。那个送给楚家大总管的“礼物”，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里面放的，是他根据前世记忆和北漠见闻，伪造的几份关于“黑风寨匪徒”的线索和一份语焉不详的“交易”提议。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足够让本就疑神疑鬼、焦头烂额的楚家高层，彻底乱上一乱了。
而他，则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粉墨登场。
楚晏整理了一下衣衫，如同一个普通的游客，悠然走出了小巷，汇入人流。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头悄然潜入繁华都市的孤狼，露出了冰冷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