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胡狼正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头那一排精密的实验器具上。
她的手指稳而快,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这套操作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门口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她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史丹,外面的人赶走了?”
她等了两秒。
回应她的,不是那只熟悉的猫咪惯常发出的软糯叫声,而是一道完全不属于这里的声线。
“克利欧博士,你养的宠物,脾气倒是不小,个性十足。”
清浅的少年嗓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淡然,像是顺路经过,顺便点评了一句。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胡狼的耳朵里,让她手上正在进行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立刻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位少年。
白色卫衣干净得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下身是一条简简单单的黑色短裤。
身形清瘦,随意地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刻意散发的压迫感,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仅仅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就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那是一种不必宣示、也无需证明的存在感。
胡狼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她脸上的肌肉几乎没有动。
作为一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外界冲击面前维持从容与镇定。
她微微蹙起眉,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疑问:
“哦?请问你是?”
这句话问出去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上一次世界蛇的主上突然现身,全程戴着一张面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她虽然没能看到对方的容貌,但那独特的、让人很难忽略的气场,以及低沉而有辨识度的声线,早已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象。只是没有确认的机会,她也不好贸然下结论。
门口的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身份问题。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两指之间夹着一支通透的玻璃试管,递向胡狼的方向。试管里面盛放着一种鎏金般夺目的液体,浓稠而鲜艳,即便在实验室恒定不变的光照下,也能看到它内部正在微弱地流淌着某种特殊的气息。
那不是寻常的血色,而是一种更深邃的金。
“我只是来给你这个月的实验材料的。”
尘的语气非常平淡,像是在递一份例行文件。
他向前走了两步,把试管稳稳地搁在实验台边缘的金属架上,然后才继续开口,从容不迫地问了一句:
“克利欧博士,近期你和玛基博士的合作研究,进展还算顺利吧?”
胡狼伸手取过那支试管,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鎏金色的血液在玻璃壁内缓缓滑动,那个独特的光泽,那种她已经在实验台上研究过无数次的能量波动,不会有错。
这份材料,来自眼前这个人,而这份材料的唯一来源,只可能是那个人。
她彻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眼底的讶异这次没有再被完全按住,而是变成了嘴角一个意外的轻笑。她把试管放好,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意外与调侃:
“没想到主上大人长得这么眉清目秀。上次您全程戴着面具,我还以为您是毁容了才不敢让我们看到,如今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尘听完这句话,没有生气,也没有接这个调侃的话头。他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扫过胡狼的脸,最终落在她脸上那副标志性的阿努比斯胡狼头面具上。
那副面具——哑光黑的材质,勾勒出冷硬的胡狼轮廓。
两只狼耳笔直挺立,眼窝处嵌着一对幽黄色的竖瞳纹路,表面上刻满了异域风格的神秘符文。
面具把她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下缘露出一截线条冷薄的下颌,给整个人裹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尘的目光在那副面具上停了两秒,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话可不能这么说,克利欧博士。你不也是一直戴着一副面具示人吗?”
闻言,胡狼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无奈与不耐。
“呵……是我失言了。”
她微微垂下头,狭长的眼睛在面具后面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但那厌烦并不是冲着尘去的,而是指向另一个她想到就头疼的人。
“不过主上大人,我和玛基那老头压根合不来,早就分开各自研究,互不干涉了。”
一提到玛基博士,胡狼就觉得太阳穴的位置隐隐发胀。
她和他,名义上确实有过一段所谓的合作关系,两个人研究的大方向也的确一致——都是探索崩坏能的终极奥秘。
可偏偏两个人做事的方式,天差地别到连“求同存异”四个字都无从谈起。
胡狼是彻头彻尾的疯狂科研者。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和结果是真的。
伦理道德?人命安危?同伴的得失生死?
这些东西在她眼中轻飘飘的,连实验记录本上一行备注的分量都比不上。
只要能把研究推进一步,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那组数据,她可以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牺牲任何人都不动一下眉头。
冷血也好,偏执也罢,她从未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但玛基博士恰恰相反。
自从孙女去世之后,那个人彻底变了。他从前的激进手段全部抛弃,转而变得极度敬畏生命,每一条命在他眼中都重得不能碰。
做实验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宁可进度慢下来,也绝不越雷池一步,绝不做任何伤及无辜、违背人道的事情。
一个毫无底线,疯狂追逐结果。一个心存羁绊,恪守仁心。
这两种人凑在一起,不互相拆台就已经是万幸了,所谓的合作从头到尾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需要的实验数据到手之后,谁也不想再多看对方一眼。
尘把这些话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两人的矛盾根源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奢望过这两个理念相悖的人能真心共事。
“那还挺可惜的。”
他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从旁边拖过一把凳子,动作随意地坐下来。
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是来串门聊天。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话题重新回到了正轨:
“不过克利欧博士,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计划,以及你的最终目的。”
胡狼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右手,手指一根根收紧,直到整个拳头攥得青筋微浮。
隔着面具看不清她的全部表情,但那个紧握到微微发颤的拳头,已经把她内心的态度说得明明白白。
“主上大人,您应该很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不再是那种轻松的调侃,而是一个即将走上棋盘的棋手在陈述战局。
“天命的两名S级女武神已经全部抵达伦敦。她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尊主交由我看守的第二神之键。我不可能让她们轻易拿走。”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继续汇报自己的部署,条理清晰,语气笃定:
“为此,我已经安排了大英博物馆馆长凯瑟琳由她来协助我除掉那两个女武神,我打算优先解决掉丽塔,史丹也会协助我们的行动。”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顿,脑袋微微偏了偏。史丹。自己刚才让它去赶人,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面露一丝迟疑,抬头看向尘,轻声问道:“主上大人,请问您知道史丹去哪了吗?”
尘的神色淡淡的,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完全没有要提起刚才那只蠢猫莫名其妙冲上来偷袭自己这件事的意思。
一来懒得说,二来他对这种不识抬举的蠢货真的不上心。
所以他的回答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放心,它没事。”
然后,他的语气在下一秒倏地变了。
尘抬起眼,视线直直地钉在胡狼身上。
那双眼睛里原本散漫随意的光芒彻底收拢,变得锋利而冷沉,像是一把刀突然被人从鞘中抽出了半寸。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到让人觉得骨头都在发凉的警告意味:
“胡狼,丽塔那边你随便动手,想怎么处理都随你,我一概不管。”
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倾了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分,语气又低了一层,像是在说一个绝对不容置疑的命令:
“但——你要是敢动比安卡一根手指头,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实验室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空了。
仪器的嗡鸣依旧在响,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胡狼僵在原地,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和诧异,隔着冷硬的胡狼面具都能清楚地透出来。
她完全无法理解。
幽兰黛尔,天命现役最强的S级女武神,和眼前这位来自世界蛇的主上之间,明明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关联。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态度会这么反常?这么激烈?
她皱着眉,把心里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主上大人,我不太明白。幽兰黛尔是天命现役最强的S级女武神,她和您之间,明明没有任何交集和关联。”
尘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他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她的质疑产生任何波澜。
他缓缓起身,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踱了几步,鞋底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那面贴满了情报、牵满了红线的案件推理板前面停下,目光快速地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战术部署和人物信息之间扫过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之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胡狼。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需要论证的重量:
“灰蛇应该没跟你说过——比安卡,才是我真正的妹妹。她才是真正的,琪亚娜·卡斯兰娜。”
胡狼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
她站在原地,面具下面的眼睛瞪得极大,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句话的冲击力太强了,强到直接把她所有的预设和推演砸得粉碎。
天命最强的S级女武神幽兰黛尔,是主上的妹妹?
那个被天命当做王牌培养的人,才是真正的琪亚娜·卡斯兰娜?
这些信息像雷一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她劈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极致的震惊慢慢退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与困惑。
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自己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还藏着这么多她从未知晓的隐秘内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