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
“会有那一天吗？”
张阳说：
“会的。一定会的。”
周敏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张阳：
“张军长，孙元良……你们会帮我报仇吗？”
张阳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会。我答应你。”
周敏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又哭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无声的哭，她哭出了声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伏在王嫂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王嫂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说：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他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让别人看到。
他想起了后世在书上读到的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那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个像周敏这样活生生的人。
他不能再让那些事情发生了。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日上午，闸北通往大场镇的公路上。
张阳带着小陈、小王和警卫班的十个弟兄，跟在林虎车队后面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林虎的车队一共有两辆旧卡车和三十多辆马车，马车上载着他的弟兄和一些物资，卡车上是王嫂和周敏还有一些被褥干粮。
两辆卡车和几十辆卡车，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张阳骑着一匹林虎送给他的枣红马，走在队伍中间。小陈和小王跟在他后面，各骑一匹灰马。警卫班的弟兄们步行走在最后面。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路面湿滑泥泞，马蹄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啪的声响。
路两旁的稻田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荒凉而萧瑟。
偶尔能看到一两间被炸毁的农舍，墙壁塌了半边，房梁烧得焦黑，像一具具被遗弃的骨架。
林虎骑在车队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张阳，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等张阳赶上来，两人并排骑行，马蹄声混在一起，哒哒哒哒地响着。
“张老弟，过了大场镇，我们就要分开了。”
林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络腮胡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张阳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抬眼看了看前方的路：
“林大哥，前面过了那座桥，再走十里路就是大场镇的地界了。过了大场镇，你们往南走，往嘉兴方向去，再从那边绕道去南京。”
林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马上展开看了一阵，又折好塞了回去：
“嗯，我昨晚看了地图，走嘉兴、湖州那条路，要多绕几十里。不过你说的对，鬼子现在的攻势集中在沪太公路沿线，那条路相对安全些。”
“是啊，安全第一。”
张阳说，拉了一下缰绳避开路上的一个水坑。
“你们带着两百多口人的性命，绕点路也不亏。”
林虎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是歪把子轻机枪的声音，距离不远，就在前面那座桥的方向。
林虎脸色一变，猛地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他回头朝车队大喊：
“停车！所有人下车！抄家伙！”
车队猛地停了下来，刹车声、马嘶声、人喊声混在一起。
卡车上的弟兄们纷纷跳下来，从车厢里取出步枪和机枪，散到公路两侧的沟渠边，动作倒是利落，不像是没打过仗的新丁。
张阳拔出手枪，对身边的警卫班喊道：
“散开！沿公路两侧展开！找掩护！”
十个警卫员立刻散开，各自找位置趴下，枪口指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小陈和小王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各自拔出了二十响驳壳枪，一左一右护在张阳两侧。
前面的枪声更密集了，中间夹杂着三八式步枪那特有的清脆响声和几声手榴弹的爆炸。
林虎的一个弟兄从前面跑回来，半边脸上全是泥，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哥，桥头有鬼子！大约十多个，还有一挺轻机枪。他们正在过桥，被我们堵住了。”
林虎骂了一声：
“妈的，这帮小鬼子是钻地洞出来的？”
张阳蹲在路边，把地图摊在地上，用指节在桥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桥北是左翼军的防线，桥南是中央军的防线，鬼子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是渗透进来的小股部队。不是从正面突破的，应该是从下游摸过来的，走岔了路撞到我们跟前。”
他抬起头，看向林虎，语气冷静而迅速。
“林大哥，不能让他们过了桥。桥南这一带地形开阔，一旦他们架起机枪封锁桥面，我们谁都过不去。”
林虎咧嘴一笑，把那把锃亮的驳壳枪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就不让他们过。弟兄们，给我打！”
桥头的战斗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林虎的人虽然没怎么打过正规仗，但有十几个人枪法不错——他们几个是跟着林虎的老伙计，眼神和手劲儿都不差，趴在沟渠后面打冷枪，一枪一个准，另外还有几十个人也有枪，不过要差一点。
张阳的警卫班更不用说，都是跟着他从乐山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单兵素质放到中央军里都能当排头兵。
两拨人加起来不到六十个，硬是把十多个鬼子压在了桥面上，进退不得。
小陈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一枪撂倒了一个正在架机枪的鬼子。
他回头对小王喊了一声，嗓音被枪声削得断断续续：
“小王，你往右翼挪一挪，那边的灌木丛里还有几个小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