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默然。这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在她最艰难的时刻出现,用那些光怪陆离的秘闻瓜料帮她一次次渡过难关,甚至……间接为她牵来了与萧衍之间奇特的缘分。如今听到它要“功成身退”,心中竟有几分不舍与空落。
‘谢谢你。’她在心中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哒~!宿主再见,啊不对,是后会有瓜~!】系统的声音渐渐淡去,脑海中的光屏也隐匿不见。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阿依娜收敛心神,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刚要行礼,一身玄黑龙袍的萧衍已大步走进来,亲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多礼。」萧衍的目光落在她盛装打扮的容颜上,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今日辛苦皇后了。」
「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阿依娜微微一笑,顺势起身。
萧衍挥退左右,殿内只余二人。他牵起她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脸色尚可,看来没累着。方才在想什么?朕进来时,见你似乎有些出神。」
阿依娜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系统之事,只道:「只是在想,今日接受命妇朝拜,不知又会听到多少明枪暗箭,看到多少虚情假意。」
萧衍闻言,冷哼一声:「朕看谁敢!你是朕明媒正诏册立的皇后,母仪天下,谁敢不敬,便是对朕不敬。」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缓了下来,「不过,你若厌烦这些,日后寻常小宴能推便推了,让贵妃……哦,如今已没有贵妃了,让四妃去应酬便是。」
自林贵妃(赵擎倒台后已被赐死)和先前几个蹦跶得厉害的妃嫔或贬或废之后,后宫着实清净了不少。萧衍后宫本就不丰,如今更是几乎空置,一心只系在凤仪宫。
阿依娜却摇了摇头:「陛下,该有的规制不能废。臣妾既在其位,便谋其政。何况……」她眼波流转,带上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听听各家夫人的闲谈,有时也挺有趣的。」
萧衍对上她那熟悉的眼神,心中立刻了然,不由失笑,压低声音道:「怎么,‘那个’又跟你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他至今仍不知“系统”为何物,只以为是阿依娜拥有的某种特殊天赋异能,能窥得天机秘闻,且与他心意相通后,他方能偶尔捕捉到她心中关于此的零星念头。
阿依娜轻笑:「今日尚未有什么动静。不过,臣妾猜想,今日这般场合,定然不会乏味。」
萧衍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期待与戏谑:「那朕便等着看皇后娘娘如何‘有趣’了。」他如今早已习惯,甚至极度享受阿依娜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在谈笑间拆解阴谋或戳破伪装的能耐。这为他肃清朝堂、稳定后宫省了太多心力,更带来了无穷乐趣。
辰时正,凤仪宫正殿。
内外命妇依品级鱼贯而入,按序排列,整整齐齐地向端坐于凤座之上的阿依娜行大礼参拜。
「臣妇(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划一,礼仪无可挑剔。但阿依娜敏锐地感知到,下方那些低垂的眼眸中,好奇、审视、嫉妒、不甘、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不屑,种种情绪,复杂难辨。
她平稳受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众夫人请起,看座。」
「谢皇后娘娘。」
命妇们谢恩落座,宫人奉上香茗茶点。按照流程,阿依娜需说些勉励训诫之语,再象征性地询问一番几位重臣家中的情况,以示皇室关怀。
阿依娜依制而行,言谈举止得体大方,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官话已说得极为标准,只偶尔残留的一点点极轻微的异域口音,反而增添了几分独特韵味。
几位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应对得也十分恭谨。场面一时看上去和谐无比。
然而,总有人不甘寂寞。
一位穿着二品诰命服制、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相的夫人,在阿依娜问及她家中子弟学业时,笑着应答道:「劳娘娘动问,犬子虽愚钝,但胜在勤勉,近日正闭门苦读,准备来年秋闱,只盼能不负皇恩,为陛下效力。」
她话音刚落,阿依娜脑海中那本以为已下线的系统,竟又顽皮地“叮”了一声。
【滴!检测到中度能量瓜!触发关键词‘闭门苦读’、‘秋闱’。吃瓜提示:这位光禄寺卿王大人家的大公子,三日前包下了西城荟芳楼的头牌姑娘柳依依,连着三日饮酒听曲,好不快活,书本怕是都没摸过呢!王夫人昨日才拿着鸡毛掸子把偷跑回家的儿子打了一顿,封锁了消息。啧啧,当面扯谎,脸不红心不跳,不愧是能跟赵擎余党沾亲带故的!】
阿依娜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她目光落在王夫人那张写满“我儿争气”的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王公子如此勤勉,实在难得。本宫听闻,西城荟芳楼的柳依依姑娘曲艺一绝,最是能陶冶情操,王公子苦读之余,若觉疲累,或许可去听听小曲,松快片刻,张弛有度方是正道。」
「噗——」下首一位刚端起茶杯的夫人猛地呛了一下,赶紧用帕子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那原本还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捏着帕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慌。
她……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明明瞒得死死的!连老爷都只当儿子是在别院用功!
皇后娘娘这是在当众揭她的短?不,这话听起来像是建议,可那“荟芳楼”、“柳依依”的名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分明是……
王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阿依娜却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依旧笑吟吟地,目光转向另一位夫人:「李夫人,听闻府上老夫人近日身子抱恙,可好些了?本宫这里有些上好的血燕,待会儿让人给你带些回去,给老夫人补补身子。」
那位李夫人正看王夫人的笑话看得过瘾,冷不丁被皇后点名关怀,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多谢娘娘挂怀!家母只是偶感风寒,已大好了,不敢劳娘娘如此厚赏……」
【滴!顺手再吃一个小瓜!这位李夫人府上的老夫人身子硬朗得很,抱恙的是她偷偷安置在外宅的那个面首小书生,李夫人用自己的体己钱偷偷买药请医,生怕被御史大夫的李大人发现呢!血燕送过去,怕是也要进了那小书生的肚子哦!】
阿依娜:「……」她面不改色,温和地让李夫人坐下,「老夫人安康便好。区区血燕,不必客气。」
李夫人感恩戴德地坐下,丝毫不知自己的秘密也已在皇后面前无所遁形。
经此一事,殿内气氛变得极其微妙。所有命妇都正襟危坐,背后冷汗涔涔。这位新皇后……太邪门了!她似乎什么都知道!王夫人那个蠢货当场现眼,李夫人看似得了赏赐,可谁知道皇后那话是不是另有深意?
原本一些存着小心思,打算稍微试探或者暗中挤兑几句的夫人,此刻全都歇了心思,一个个比鹌鹑还老实。
阿依娜环视下方,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莞尔。这“吃瓜系统”即便即将休眠,临走前送的这份“大礼”,还真是……效果卓着。
她从容不迫地继续着流程,只是之后再无人敢在她面前有半分虚言浮夸,问什么答什么,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朝拜仪式前所未有的顺利和……肃穆。
仪式结束后,命妇们恭恭敬敬地告退,走出凤仪宫的大门时,不少人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同样的惊惧与告诫——往后在这位皇后娘娘面前,千万得谨言慎行,实话实说!
待众人散去,萧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和惊叹。
他方才一直在后面听着。
「朕的皇后,今日真是让朕……大开眼界。」萧衍走到阿依娜身边,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激赏与骄傲,「三言两语,便叫这些惯会阳奉阴违的命妇们原形毕露,心惊胆战。往后这后宫,朕是真真可以高枕无忧了。」
阿依娜睨了他一眼,故意道:「陛下就不怕臣妾这‘妖法’,哪天也用在你身上?」
萧衍大笑,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笃定:「朕求之不得。朕的一切,对你而言,皆不是秘密。朕心亦然。」
阿依娜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心中最后一点因系统即将隐退而产生的空落感,也被这份坚实的爱与信任所填满。
有没有系统,或许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真正在这里,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拥有了无可撼动的位置。
凤印在手,瓜田在心,这往后深宫的日子,想必依旧会精彩非凡。
凤仪宫内熏香袅袅,方才命妇朝拜时那点微妙紧张的余韵似乎还未完全散去。萧衍并未立即离开去处理政务,反而颇有兴致地拉着阿依娜的手,一同坐于窗边的软榻上,细细品着新贡的春茶。
「方才那王光禄家的,倒是演得一出好戏。」萧衍呷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若非皇后心细如发,朕倒真要以为她家出了个刻苦用功的栋梁之才了。」
阿依娜接过秋纹重新奉上的热茶,指尖温润,微微一笑:「臣妾也不过是偶闻闲谈,提及那柳依依姑娘的曲艺罢了。谁知王夫人反应如此之大,倒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语气轻描淡写,将系统的提示完美遮掩过去。
萧衍眼底笑意更深,他自然不信这只是“偶闻闲谈”,但也不点破,只道:「光禄寺掌管宫廷膳食祭祀,职位虽不算顶尖,却也紧要。王大人能力平庸,往日靠着趋附赵擎,倒也混得安稳。如今赵擎已倒,他倒是乖觉,立刻转向示忠,可惜治家不严,纵子如此,还敢在皇后面前妄言。」
他的语气渐冷,带上了一丝帝王的审视。朝堂清洗之后,如何甄别这些前依附者,去芜存菁,本就是一件繁琐之事。今日王夫人这一出,恰好撞了上来。
阿依娜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轻声道:「子弟耽于享乐,疏于学业,虽是不该,倒也算不得十恶不赦。只是……若为人父母者,一味袒护遮掩,甚至欺瞒君上,便失了为臣的本分。」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添了一句,「更何况,是在这新朝初定,亟需忠耿实干之臣的时候。」
这话看似在评点王家之事,实则句句说在了萧衍的心坎上。他需要的正是彻底扫除赵擎时代的谄媚浮夸之风,树立起务实忠诚的新朝气象。
萧衍目光灼灼地看向阿依娜,心中再次感叹她的通透。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皇后所言极是。此风不可长。若轻轻放过,旁人还以为是朕默许此等欺瞒之行。」他扬声唤道,「李德全!」
首领太监李德全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传朕口谕,光禄寺卿王敏之,治家不严,纵子奢靡,欺瞒君上,罚俸一年,责令其严加管教子弟。若其子来年秋闱再无建树,便让他自行上书,陈情致仕吧。」萧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道旨意,罚俸是小事,关键是那句“责令严加管教”和“秋闱无建树便致仕”,等于直接将王大人和他那不成器儿子的前程绑在了一处。既是敲打,也是悬在王大人头上的一把刀。若还想保住官位,他就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把那纨绔儿子扭回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