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李景隆与常昇一前一后走出膳厅,朱标摇了摇头。
“太子,你给他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瞧见没有?李九江从头到尾耷拉着脑袋,哪有从前半分爽利?常昇更是一声没吭。”
朱允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了:
“父皇,儿臣又不瞎,岂能看不见?可眼下这光景,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他站起身,走到朱标身侧,“您啊,就是对臣下太宽厚了,什么事都恨不得一人扛尽。可您别忘了,您不是天上神仙。”
他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
“就算您是管布雨的雷公,东家要暴雨,西家要微雨,北家不要雨,南家先要滂沱雨,再要细雨,您顾得过来么?”
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几分乡野比喻的鲜活。朱标听着,紧绷的嘴角竟不自觉松了松,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人都说知子莫若父。可他对这个儿子,究竟知道多少?幼时疏于陪伴,大了又苛责多于夸赞。
如今想来,心里头总梗着块东西,沉甸甸的。
倒是这儿子,将他这个父亲看得透透的。
朱标忽然想起凤阳老家的俗话,成年父子如兄弟。
他抬起眼,看着朱允熥:“你是不是觉得……朕绷得太紧了?”
朱允熥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回座位坐下,才缓缓道:
“父皇是光武帝一流的人物,皇祖是汉高祖一流的雄主。您已经做得够好了,只是律己太严。
您对自己严一分,底下人便要多揣摩十分。弦绷得太紧太久,再好的弓也要失了韧性。”
他望向朱标,“父皇,您何不松一松?”
这番话,像温水漫过心头。朱标听着,品出了别的滋味。
光武帝刘秀,庙号一个“光”字,的确是中兴明主,待人宽厚,治政清明,几乎无可指摘。可读史读到深处,总觉得他少了点什么。
是了,少的就是那份高祖刘邦式的洒落随性。
刘邦能一边洗脚一边见郦生,能在鸿门宴前夜呼呼大睡,能对着儒生的帽子撒尿。
刘秀把一切都做得太完美,太克制,反把那股子活人气给做薄了。
原来自己这副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模样,不止儿子看在眼里会怕,那些臣子们,只会更怕。
“父皇,”
朱允熥又开口,这次带了笑,
“今日就破例休沐半日吧。天塌不下来。儿臣答应文堃了,带他去捉甲虫。那孩子快五岁了,我这当爹的,还从未带他好好玩过一次。”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朱标耳中却太沉重。
他眼前忽然晃过文堃那总带着期盼的眼,心口不由自主软了一下,又不由自主酸了一下。
“好。”朱标应得干脆,“你将太子妃、文堃、文瑾都带上。”
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朕也叫上皇贵妃,允煊、允熙。”
朱允熥眼睛亮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是!”
他笑得那样真切,朱标看着,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几年的弦,仿佛也跟着松了一扣。
这儿子,到底是长大了,知道变着法子让父亲放松。
端本殿里静悄悄的,窗纸透进午后的光。
朱文堃和妹妹文瑾头挨着头,蜷在凉榻上睡得正熟。
文堃一只小手搭在妹妹肩上,文瑾的小嘴微微张着。
徐令娴坐在榻沿,手里握着一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朱允熥掀帘进来,脸上却带着不同往日的松快。
徐令娴忙放下扇子,压低声音:“这么早回来?可是前头忙完了?”
朱允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儿女的睡颜,嘴角弯了弯。
“走,带你们后花园玩去。”
啊?你说什么?徐令娴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看见丈夫眼里真切的笑意,才信了是真的。
她心里蓦地一软,忙去推文堃:
“堃哥儿,醒醒,爹爹带咱们玩去。”
文堃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父亲的脸,一骨碌爬起来:“爹爹!我要去抓甲壳虫!”
声音脆生生的,把文瑾也给闹醒了。小丫头揉着眼睛,懵懂地看着四周。
徐令娴抱起女儿,朱允熥伸手把儿子从榻上捞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
文堃乐得咯咯笑,小手抱住父亲的头。
一家四口就这么出了端本殿,往后花园去。
几个宫人想跟,被朱允熥摆手止住了。
盛夏的后花园,草木正盛,石榴却打起红苞,月季开得热闹。
假山边那池活水,被太阳照得粼粼的,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
文堃一到园子就瞪大眼,从父亲肩上溜下来,像只小马驹似的要往前跑。
徐令娴正要唤他慢些,却见假山后转出几个人来。
她脚步一顿,呼吸都屏住了。
朱标背着手站在池边,一身靛青常服。
四姑徐妙锦立在他身侧,穿着浅杏色衫子,正俯身指着池里的鱼。
允煊和允熙也换了轻便衣裳,手里还攥着个纱网。
“陛……陛下?”徐令娴脱口而出,忙要行礼。
朱标转过身:“免了。今日园子里,不讲这些虚礼。”
徐令娴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六角亭里,朱元璋正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个茶盏,吴谨言侍立在侧。
老爷子没往这边看,只望着池面出神。
“太子妃来了。”
徐妙锦直起身,笑着迎过来,接过徐令娴怀里的文瑾,
“哟,咱们丫头也来了。”
文瑾认得这位姑奶奶,乖乖让她抱着,小手去摸她鬓边的花。
文堃一头扑进朱标怀里,怯生生瞅着两个小叔叔。
朱标拍拍孙子后背:“去,跟你四叔、五叔玩去。他们那儿有网子,能捞鱼。”
允煊听见,忙把手里的纱网递过来:“堃哥儿,给你。”
允熙也小声道:“堃哥儿,那边…那边鱼多,叔带你去玩儿。”
孩子到底是孩子。文堃接过网子,怯意便去了大半,由两个小叔叔领着往池边去。
三个小人儿蹲在一处,叽叽咕咕的,很快就笑作一团。
徐令娴眼眶有些热,入宫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光景,陛下在笑,皇贵妃在逗孩子,太上皇安静地坐着喝茶。
这哪里像天家,倒像是寻常大户人家,偷得浮生半日闲。
朱标走到朱允熥身边,父子俩并肩站着,看池边那三个孩子。
池边忽然一阵欢叫。
原来是文堃网着了一条小红鲤,鱼儿在纱网里扑腾,水珠溅了满脸。
允煊忙帮着捧住网底,允熙拍着手笑。
文堃捧着网,蹬蹬蹬跑到朱标跟前,小脸兴奋得发红:“皇爷爷,你看!你看!鱼!鱼!”
朱标蹲下身,很认真地看了:“嗯,好看。想养着么?”
文堃用力点头,想!想!
“那得找个缸。”朱标说着,竟真转头吩咐,“夏福贵,去取个青瓷缸来,注上活水。”
夏福贵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了个尺许宽的荷叶缸来,注了半缸池水。
文堃小心翼翼把鱼倒进去,小脑袋凑到缸边,目不转睛看着。
徐妙锦抱着文瑾走过来,笑着对徐令娴道:“阿鸢,你瞧堃哥,一条鱼就能乐半天。”
说着,把文瑾递还给她,自己也蹲到缸边,指点着,“哥儿,这鱼得喂些细麸,不能多,多了水浑。”
徐令娴看着这位四姑,入宫这些年,一直淡淡的,从未这般放松地说笑过。
老爷子背着手,慢悠悠踱了过来,笑眯眯地望着曾孙。
浓浓的树荫下,有个石椅。朱标走过去坐下了。
他背靠着微凉的石面,目光静静地望出去。
那边,徐令娴怀里抱着文瑾,小丫头不知被什么吸引了,伸着小手指着树梢。
朱允熥便凑近了看,侧着脸和妻子说着什么,徐令娴低头笑了。
稍远些,允煊和允熙正绕着芍药丛你追我赶,两人笑着闹着,在草地上打滚。
朱标眼前突然有些模糊,恍惚看见常兰牵着雄英的手,婷婷袅袅走了过来。
在常兰身后,是他阔别多年的母后,还穿着当年简朴的宫装,望着他慈祥地笑。
朱标低唤一声,泪水突然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