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本殿里,徐令娴靠在榻上,身上搭着锦被。
产后将满两月,太医嘱咐还需静养,她便也多在榻上歇着。
只是今日不同,心里总悬着那件事,就有些坐卧不宁。
宫里的仪程,必须先接驾,然后再觐见,总要费些时辰,可这等待的滋味,到底难熬。
徐令娴望向窗外,雪还在不紧不慢下着。
正自焦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挑,宫女秋月满脸喜色地进来:“娘娘,太子爷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
徐令娴心头一喜,数月来的思念等待,忽然有了着落。
她忽然想起生产女儿时的情景,产房外面站满了人,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又是一阵脚步轻响,殿门处的棉帘已被掀起。
徐令娴看见丈夫走了进来,笑吟吟看着她,似乎比往日又沉稳了几分。
八月十五中秋节,父亲和母亲来宫里探望过她,告诉她,太子在东洋办交涉。
她坐起身,也望着他,眼圈不知不觉泛了红。
朱允熥快步走到榻边,在沿上坐下,握住她的手:“阿鸢,躺着就好,莫要起来。”
徐令娴未来得及说话,榻边传来动静。
朱文堃原本蹲在地上玩耍,此刻仰起小脸,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徐令娴笑道:“堃哥儿,这是爹爹啊。你不是天天盼着爹爹回来吗?”
文堃抿着嘴,手脚并用地往榻上爬,一骨碌躲到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朱允熥笑了,将他轻轻揪了出来,双手把住小家伙的脑袋,用自己额头,轻轻碰了碰他额头。
文堃愣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来了,这是从前爹爹和他玩的暗号。
“爹!”
孩子脆生生地喊出来,扑进朱允熥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朱允熥抱紧儿子肉乎乎的身子,半晌才低声道:“爹回来了。”
正这时,乳娘抱着襁褓从里间出来。
朱允熥松开儿子,起身接过襁褓,小小的一团,裹在锦缎里,睡得正香。
他看着女儿,又看看徐令娴,笑道:“像你。”
徐令娴也笑了:“皇祖父说鼻子像你。”
午膳后,朱允熥捧着茶盏,细细端详徐令娴面色,问道:
“这回身子可还妥帖?我瞧你气色,倒是比生堃哥儿时好些。”
徐令娴接过秋月递来的热巾子,拭了拭手:
“都还好。王太医日日来请脉,药膳也按顿吃着。”
她说着,眼神飘向窗外,“就是…整日闷在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把人闷得慌。”
朱允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雪已停了,天气晴朗明亮。
他说道:既然闷得慌,那就出去走走,疏散疏散,医书亦有云,久卧伤身。
徐令娴笑道:“你懂什么?惠妃娘娘见多识广,特意吩咐过,说是产后体虚,最忌见风受寒。假如现在不留心,落下了病根,将来可是有得受呢。”
她嘴上说着,眼中却不由自主流露向往,“今日雪小了,外头梅花不知开得怎样了…”
朱允熥笑道:“踏雪赏梅,最是有趣,咱们出去走走?”
徐令娴忙摇头:“不成的。惠妃娘娘再三叮嘱过的…四姑知道了,又要责备…
朱允熥打断她,“我晓得娘娘好意,可人也要透透气啊。一闷几个月,没毛病也闷出毛病来了。”
他见徐令娴又是迟疑,又是跃跃欲试,说道:
“不妨事的,大不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园里略走几步便回来,可好?”
徐令娴犹豫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秋月心中惴惴,却不敢违逆,只得将太子妃裹了一层又一层。
领口、袖口都细细扎紧,又塞了手炉,戴上观音兜,直将她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文堃听说能出去玩雪,高兴得蹦了起来。朱允熥将他裹成个小圆球,抱在怀里。
一行人便往梅园去。
园中格外寂静,老梅果然开得正盛。
积雪压在花枝,花苞将开未开,从雪隙间探出头来,香气清冷,似有还无。
朱允熥扶着徐令娴,指着一处,“记得吗?这株绿萼,还是你怀堃哥儿那年,咱们一同移来的。今年花势倒比往年都好。”
徐令娴驻足细看,凑过去,吸了口气。
文堃蹲在梅树下玩雪,拍成雪球,举到父母跟前,小脸冻得通红。
朱允熥接过那雪球,笑道:“堃哥儿真能干。”
孩子得了夸奖,欢欢喜喜又蹲回去。
徐令娴侧首看向丈夫,轻声道:“这大半年,我夜里常梦见,浪头高得吓人,你在海上驾着船…”
朱允熥将她手拢进掌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再说,我哪有本事驾船?都是躺在船舱里看闲书…”
消息很快传到了坤宁宫,徐妙锦一听就急了。
这日午后,朱标正在坤宁宫书房歇着,见徐妙锦神色匆匆进来,忙放下书卷,问道:“怎么了?”
徐妙锦走近前,埋怨道:“太子一回来,就领着太子妃去踏雪赏梅了!他们终究年轻,哪里晓得其中利害?”
她拉了拉朱标的衣袖,“臣妾说话,他们也未必听,陛下随臣妾去一趟吧,可不能由着他们这样胡闹。”
朱标见她真着了急,说道:“好,朕随你去看看。”
二人未带宫人,径直往梅园去。才走近园门,便听见里头传来文堃清脆的笑声。
徐妙锦正要开口,朱标轻轻摆了摆手。
他站在园门口,往园里望了望,
只见几株老梅开得正喧,徐令娴立在一株绿萼梅下,朱允熥折了枝半开的梅花,轻轻递到她鼻尖,文堃蹲在近旁,正卖力地团着雪球。
徐妙锦低声道:“陛下您看,天寒地冻的,这还了得,惠妃娘娘知道了,又要数落…”
朱标半晌没有出声,思绪忽然回到二十多年前。
也是在这个园子里,常兰挺着孕肚,靠在他肩上,说等下了雪,定要来看梅花,把开得最艳的那枝折回去,插在瓶里,满殿生香。
可她没等到雪来,也没等到梅开。那年之后,朱标再没踏进过这园子。
此刻,雪光梅影间,一对佳儿佳妇并肩而立,孙子在旁嬉戏。
徐妙锦见他久久不语,又唤了一声:“陛下……
一阵风吹来朱标眼眶一热,声音低了下来,“雪停了,风也不大,太子妃自有分寸。”
徐妙锦还想说什么,朱标却已默然转身。
这一夜,朱允熥让乳娘将文瑾的小摇床挪到内室。
文堃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朱允熥将他抱到榻内侧,盖好被子,“睡吧,爹在这儿。”
孩子这才安心睡觉,手里还攥着那只海螺。
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亮着。
朱允熥侧身躺着,胳膊肘支起,手托着头,一会看看个孩子,一会看着那个孩子。
文堃睡得沉,一条腿搭在母亲身上。
文瑾在梦里咂了咂嘴,小小的身子动了动。
他久久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徐令娴轻轻靠过来,两人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