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神殿静极了。
檐铃轻晃，叮叮声像落在一池清水里。
自从搬进这里，孙悟空的日子就像一根松弛的弦，彻底弹开了。
别人升天，都是去封神、领差事。
它倒好，硬生生把真君神殿过成了花果山分院。
第一天。
它在大殿里绕了三圈，嫌那供案太死板，拍着桌子嚷。
“这地方死气沉沉，俺要是天天对着这这玩意看，还不如回花果山里盯石头！”
然后，它真动手了。
它扛来一堆花木，连御花园里的桃枝都拿了几束，插满白玉瓶，摆得殿里粉霞一片，香得连啸天都直迷糊。
第二天。
它嫌大殿太安静，把蟠桃宴剩下的酒拿了几坛回来，抱着坛子坐在玉阶上喝，喝到脸颊泛红。
金箍棒敲柱子敲得整座神殿咚咚作响，听得值守的小仙心惊胆战。
第三天。
它更绝，直接拉了几个小仙掷骰子，赢走一堆灵果，还嫌不够刺激，拍桌子说。
“你们天庭人怎么玩的都是这种小儿科？来来来，俺教你们点新鲜的！”
啸天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大圣，您这是在给自己招惹麻烦。”
孙悟空笑笑，“麻烦？天庭若真不乐意，早把俺轰下去了。再说了，你看俺现在过得多舒坦，啸天，要不要跟着俺一起喝点？”
……
孙悟空搬进真君神殿的第七天，规矩还是一点没学会。
二郎神不管它，天庭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悟空正窝在殿外的白玉台阶上，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拿着个半剥的蟠桃，一只手支着金箍棒。
“哎，蟠桃是甜，酒也是香，可怎么就这么没劲呢。”
孙悟空咬了一口，撇撇嘴，冲殿里喊。
“二郎真君，你这地方咋连个猫猫狗狗都没有？俺这几天快被闷死了。”
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案几上竹简翻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缓缓响起。
二郎神出现在殿门前。
他依旧是一身深色的长袍，衣角垂在白玉地面，肩上披着玄色的披风，黑发束得一丝不乱。
那双眼冷得像深潭，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沉。
他逆光站在屋檐下，风拂动披风，猎猎作响。
“大圣若嫌安静，可以搬回天宫中庭。”
他的声音低沉，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事实。
孙悟空立刻把金箍棒往肩头一扛，咧嘴笑。
“搬啥？俺才不走！天庭其他地儿哪有这景致好，况且天上就数这儿离凡间近。再说了，俺这还不是顾及真君的感受！你若不嫌吵，俺明天给你吹个曲儿听听，保准比你那些翻书的声音好听。”
孙悟空说着，金色的眼睛还直直盯着他，像是在找他脸上的一丝怒意。
可没有。
二郎神神情淡淡的，甚至连眉梢都没动。
他只是走下台阶，在它对面停住，静静看它一眼。
“随你。”
就两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孙悟空咬着蟠桃，心里啧啧称奇。
它记得以前这家伙眉毛一皱，天兵都得抖三抖。
现在倒好，连它坐在他殿门口啃桃子、拿棒子敲石栏，都没皱下眉。
孙悟空眯着眼，笑容慢慢弯开。
“二郎真君，你莫不是……转性了？俺怎么觉得你不像神仙，倒越来越像……像个活菩萨！”
二郎神垂眸没应声，只淡淡转身往殿里走，衣袂一晃，带起一阵风。
孙悟空盯着他的背影，心底更狐疑，嘴上却笑。
“行啊活菩萨，你要真能念经，俺就天天烧香。”
话音还没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奔来，打破这片静寂。
“启禀大圣，有人求见，自称奉天命而来。”
值守神殿的童子弯腰，神色不卑不亢。
孙悟空正横在榻上打盹，听见奉天命三个字，慢悠悠翻身坐起，懒洋洋地笑。
“得了，俺才清闲几天，就有人来催活？真不怕俺一棍子下去。”
啸天走近，低声道，“大圣要不要见？若是不想见我就替你回绝。”
孙悟空挑眉，咧嘴一笑。
“见，俺倒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跑俺这儿说天命。”
它听调不听宣，即便天庭需要它做事，也只得恭恭敬敬的差人当面调令它。
天命？
去他的天命。
随着童子抬手，那人缓缓走入殿中。
一身云纹官服，规矩得挑不出错，步伐稳重，腰间垂着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偏偏那双眼尾挑着，一弯就透出几分懒散和笑意。
那笑像风吹过潮水，带着湿意，似乎连这清冷的神殿都要染上几分温柔，却又藏着不羁。
“小仙参见大圣。”他弯身，动作恭敬，嗓音带笑。
孙悟空慢慢打量他，金眸里的光亮，像火苗掠过。
孙悟空眨眨眼，笑容大得像春风。
“你这小仙官模样普通，穿得倒是骚气呀！”
那人唇角一动，笑意没乱，嗓音轻轻。
“大圣说笑了。”
孙悟空打了个哈欠。
“成吧，传天命的，说说看，找俺干啥？”
那人微微躬身，神色恭敬。
“大圣，东海有一件事请您走一趟。”
孙悟空挑眉，声音慢悠悠。
“东海？俺跟东海……有啥关系？”
“这事不便声张。”
那人抬眼，目光像云深处的一抹暗光，含着笑却让人捉不住。
“若您去了，便知缘由。”
空气静了一瞬。
檐铃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声。
孙悟空盯着他，忽然笑了，眼底火光一闪。
“好啊，俺正闲得发霉，走走也成。”
它甩了甩棒，像甩掉一身散漫。
“前头带路吧，别让俺等急。”
那人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唇角的笑纹浅得像一抹清泉。
啸天静静看着，银甲映着日光，眸色深处像有锋，低声问。
“大圣需不需要我跟着？”
孙悟空回头冲她咧嘴一笑。
“跟就不必了，俺又不是三岁娃娃，不过……”
孙悟空顿了顿，眼里忽然多了点戏谑。
“盯紧俺那殿，别让人偷桃子就成。”
啸天被它逗笑，低低嗯了一声，不再管它。
殿外，云海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