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航县县城不算大,但很热闹。沿街的店铺早早开了门,卖光饼的、卖鼎边糊的、卖肉燕的,热气腾腾。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人们行色匆匆。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吉普车在邮电局门口停下。林丕稼熄了火:“等我一下,去寄封信。”
他下车进了邮电局。林凛趴在车窗上,看街对面那家“老潘五金店”。店面不大,但货摆得满满当当,铁丝、钉子、水龙头、灯泡……各种五金件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店门口,姑父潘秋彦正在卸货,一箱箱货物从他肩头扛下,动作利索。
“依凛?”
清亮的女声从车窗外传来。林凛转头,看见小姑林丕华拎着个布袋子站在车边,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依姑!”林凛赶紧摇下车窗。
“真是你!”林丕华笑了,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进来,“刚去肉铺割了肉,想着中午包扁食。正好,这袋你带着,里头有几件新衣裳,还有你爱食的桂花糕。”
布袋子沉甸甸的,林凛接过来,闻到里面传来的淡淡皂角香和糕点的甜香。她眼眶有点热:“多谢依姑。”
“谢什乇。”林丕华伸手进来摸摸她的头,眼眶也红了,“在外头要食好穿暖,知冇?有乇事就给厝里打电话,号码记着没?”
“记着了。”林凛点头。家里装电话是上个月的事,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
林丕华还要说什么,邮电局里走出个人来。不是林丕稼,是个穿着邮递员制服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推着辆绿色自行车。
“依华表姑!”小伙子看见林丕华,眼睛一亮,推着车过来,“来寄信?”
“冇,来买邮票。”林丕华转身,脸上的表情自然了些,“依澜,今旦你值班?”
“值早班。”被叫依澜的小伙子挠挠头,目光落在车里的林凛身上,“这是……依凛吧?生得真水(漂亮)。”
林凛礼貌地点头:“叔叔好。”
“是表哥。”林丕华纠正,“这是你三表婶的侄儿,陈澜,在邮电局上班。你要寄信就寻他,方便。”
陈澜嘿嘿笑,从车篮里拿出个信封:“正好,这里有封省城来的信,寄去林家村的。依华表姑你帮我带回去?”
林丕华接过信,看了眼信封:“省建筑设计院……是二哥的信?”
话音未落,林丕稼从邮电局出来了,手里也拿着个信封。看见陈澜,他脚步顿了顿,随即自然地走过来:“依澜,今旦你值班?”
“表伯!”陈澜立正站好,态度恭敬,“是,我值早班。”
林丕稼点点头,看向林丕华手里的信:“丕和的?”
“嗯,省设计院寄来的。”林丕华把信递给他,“依伯你带回厝里?”
“我带吧!”林丕稼接过信,看了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塞进公文包,“依华,你先回去,我送依凛去车站。”
“好。”林丕华又摸摸林凛的头,“乖乖听依伯的话,好好读是书。”
“知啦!依姑再见。”
吉普车重新启动。林凛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姑还站在路边,一直朝车子挥手,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
“依伯,”林凛转过头,“刚才那封省城来的信……”
“冇事。”林丕稼打断她,语气轻松,“是你依爸单位寄的材料,普通公事。”
但林凛看见,大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车子没有去车站,而是驶出县城,开上一条偏僻的土路。路很窄,两旁是茂密的松树林,遮天蔽日。开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个哨卡,两个持枪的卫兵站在栏杆后。
林丕稼减速,从怀里掏出个证件递过去。卫兵仔细查验,又探头看了眼车里的林凛,这才敬礼放行。
栏杆升起,车子驶入一条更隐蔽的山路。又开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山谷,谷底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建筑,最高的那栋有六层,楼顶竖着巨大的雷达天线。
东海舰队第七研究所,到了。
林丕稼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很旧,外墙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但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写着“第七研究所子弟学校”,字迹工整有力。
“到了。”林丕稼熄火,转头看林凛,“记住,在这里你是林凛,是我侄女,来借读。其他任何事,任何人问,都讲唔知,明冇?”
“明。”林凛点头。这套说辞来的路上大伯已经交代了三遍。
“好,下车。”
林凛抱着书包和布袋下车。刚站稳,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嗒嗒”声从楼里传来——是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三表婶陈鸣从楼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白大褂,但今天戴了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林凛,她推了推眼镜,笑了:“来了?比预计的晚了半小时。”
“路上遇着依华,讲了几句话。”林丕稼说,从车里拿出个军绿色挎包递给林凛,“你的行李。宿舍在二楼206,林京在等你。”
林凛接过挎包,沉甸甸的,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厚厚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潜艇流体力学基础》,蓝色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跟我来。”陈鸣转身进楼,“赵教官在等你。”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办公桌。赵教官坐在桌后,正埋头看一份文件,眉头紧锁。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凛,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回来了?家里都好?”
“都好,多谢教官关心。”林凛立正站好。这是基地的规矩,见教官要敬礼,但她年纪小,就改为立正。
“坐。”赵教官指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你回家这天,落了两节理论课,三节实操课。这是笔记和作业,今天补上。”
笔记本很厚,字迹工整,是赵教官亲笔写的。林凛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纸,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
“教官,这……”她有些吃惊。这么多内容,她一天能补完?
“你是林凛。”赵教官看着她,眼神认真,“昨天前你在模拟器上的表现,整个研究所都传开了。老陈说你是天才,我不信天才,但我信努力。”他顿了顿,“这些内容,普通学员要学一个月。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上午考试,合格了,下午进‘蛟龙三号’实操。不合格……”
他没说完,但林凛懂了。不合格,就没有实操资格。
“我尽力。”她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赵教官敲敲桌子,“林凛,你大伯没告诉你,但我要告诉你——时间不多了。‘蛟龙二号’的启动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事等着你。你没有时间慢慢学,必须快,更快。”
林凛握紧笔记本,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她抬头,直视赵教官的眼睛:“教官,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那十七个……英魂,他们现在怎样了?”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窗外的知了声传进来,刺耳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