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把梳子放下。
“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做了三天红烧肉。”
“……你爱吃。”
“我是爱吃,但你以前一个月才做一次。”
李婉儿终于抬起头,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上有了一点点委屈。
很少见的委屈。
“我怎么可能不吃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修为比她低,长得也不如她。她还怀着你的孩子……”
“你也怀着。”
“我没怀上啊!”
这句话出来,李婉儿自己先红了脸。
王林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在她开口之前,直接弯腰把人从凳子上捞了起来。
“放——放我下来!”
“不放。”
“王林你——”
烛火晃了两晃。
灭了。
……
次日清晨,后山演武场。
王林站在崖边,双手负后。
下方的空地上,五个身影正在各自修炼。
苏浅持剑走桩,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到了寸内。
她的修为已经稳定在元婴中期,剑意漫天。
琴儿蹲在药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往蛊虫身上扎。
黑衣女子——她母亲——盘膝坐在三丈外,闭目不言,但琴儿每次操作出错,空气里就会传来一声轻微的弹指声。
林悦裹着黑色劲装在练拳。
拳风凛冽,带着一股戾气。
金丹圆满修为打出来的劲道已经逼近元婴门槛。
紫璇和魏青在对练术法。
紫璇的水系灵术柔中带刚,魏青的土系防御厚重沉稳,两人一攻一守,打得有来有回。
王林看了一会儿。
“林悦。”
拳风骤停。林悦收势回身,抱拳低头。
“师尊。”
“你的拳里杀气太重,心不稳。”
林悦的嘴唇抿了抿。
“弟子……”
“七天前给你的呼吸法门练了没有?”
“练了。但收效不大,弟子每次闭眼就会——”
“就会看到玄阴宗灭门那天的画面?”
林悦没说话。
王林从崖上纵身而下,落在她面前。
“杀气不是坏东西。但不能让它控制你。”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浮现出一朵小小的混沌旋涡。
“看着。”
旋涡缓缓旋转,里面有风、火、水、土、木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翻涌。它们相互吞噬,相互碾压——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全部归于沉寂。
五色消散。
旋涡变成一团灰蒙蒙的光球,安静地悬在掌心。
“混沌不是各种力量的叠加。”王林收起光球。“是把所有东西打碎之后,剩下来的那个东西。”
“你的恨也一样。”
“别压住它,把它打碎。碎到你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恨,哪部分是你——它就不会再影响你出拳了。”
林悦抬起头。
“弟子明白了。”
王林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紫璇和魏青。
“你们两个,别光顾着对练。”
紫璇擦了一把汗,紫色短发贴在额角。
“师尊有何指教?”
“紫璇,你的水系灵术变化够多,但威力不足。根源不在术法——在你的灵根纯度。回头我给你开一次灵根淬炼。”
“魏青,你太保守了。土系修士不是只能当盾。攻守转换的节奏要练。”
两人齐声应是。
王林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琴儿。
那丫头正拿银针戳蛊虫戳得起劲,嘴里嘟嘟囔囔。
“琴儿。”
“嗯?”琴儿头也没回。
“你的毒术走的是诡道,但底子太薄。等你娘教完这一阶段,你去万毒涧走一趟。”
琴儿这回抬头了。
“真的?”
“嗯。”
“那我能多带几只蛊虫去吗?”
“……带吧。”
琴儿咧嘴笑了。
黑衣女子在三丈外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王林一下,又闭上了。
王林收回视线。
他在崖边重新站定,抬手轻轻一抖。
九霄雷火枪从虚空中浮现于掌间。
七阶下品先天灵宝。
枪身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雷纹火纹。
枪灵——也就是那头被他镇压的九天玄刹雷兽残魂——在枪身内翻了个身。
“又要练?”
“你昨天教我的那套神霄破天式,第七招的发力点不对。”
“什么叫不对?那是本座自创绝学——”
“第七招出枪的时候,会有空档。”
“……你才练了一天就挑出毛病来了?”
“所以我说不对。”
枪灵的龙首从光团里钻出来,竖瞳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你自己改。”
“改好了。”
王林持枪踏步,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
混沌之气裹挟着雷火法则倾泻而出。
一枪刺出。
枪灵看了半天。
“……确实比本座的版本强了三成。”
“哦。”王林收枪。
枪灵缩回枪身,不吭声了。
王林拎着枪坐在崖边。
太阳升到了最高点。
后山的演武场上,弟子们各自修炼着。
偶尔有人过来请教问题,他三言两语点拨完,又继续坐回原位。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灵药的清香。
远处传来李婉儿的声音,在跟药圃的弟子们交代什么。
更远处,太上玉琴的气息从客房的方向传来,平稳,深沉。
王林右手搭在枪身上,闭上眼。
他的神识穿透层层虚空,到达体内小世界。
通天建木的幼苗又长高了一寸。
像一颗心脏。
节奏很慢。
但每跳一下,他体内小世界的边界就会微不可察地扩张一分。
……
下午。
太上玉琴从打坐中醒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曳地长裙。
裙上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系一条银丝宫绦,衬得她身段玲珑。
她推开客房门的时候,王林正好从后山下来。
“你出了一身汗。”太上玉琴的视线从他敞开的衣襟上扫过。
“练枪。”
“练完了?”
“嗯。”
“那跟我进来。”
太上玉琴侧身让开门。
王林迈步进了客房。
门在身后关上。
太上玉琴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
“我体内的合道小世界扩张速度比预期快了三成。”她将一杯茶推给王林。“应该跟你在渡劫时替我挡的那层混沌壁障有关。”
“你的混沌之气渗透了一部分进我的经脉,反而成了催化剂。”
王林端起茶杯。
“有影响?”
“好的影响。我的小世界里多了一丝混沌属性,法则的兼容性比普通的合道小世界高很多。”
太上玉琴放下茶杯。
“但有个问题。”
“什么?”
“我需要持续接收你的混沌之气来维持这种兼容性。否则那丝混沌属性会随着时间衰减。”
王林喝了口茶。
“怎么接收?”
太上玉琴看着他。
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她的耳根——
红了一小片。
“修行层面的方法有三种。第一种是我们合力打坐,通过经脉直接传导。效率最高,但耗时长。”
“第二种呢?”
“通过法宝中转。把你的混沌之气封入载体,我自行吸收。效率较低。”
“第三种?”
太上玉琴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双修。”
客房里安静了三息。
“效率呢?”
“最高。”
又安静了两息。
太上玉琴放下茶杯。
“你选哪种?”
“你是女帝,你选。”
“我选第三种。”
“……”
“你有意见?”
“没有。”
太上玉琴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帘子放下来。
烛火跳了两跳。
……
李婉儿在药圃里蹲了一下午。
“谷主,该用晚膳了。”女药童在旁边提醒。
“好。夫君呢?”
女药童的表情微红。
“在客房。”
“还在?”
“嗯。”
“……都一下午了?”
“是。属下没敢去敲门。”
李婉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知道了。你先去。”
女药童离开后,李婉儿一个人站在药圃里,看着远处客房紧闭的窗户。
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再吸一口。
“算了。”
……
琴儿嘟囔了一句:“师父和那个女人又——”
苏浅从桌底下踢了她一脚。
琴儿闭嘴了。
李婉儿在大家面前笑容如常。
嘱咐弟子们早些休息。
回到卧房,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画上是她跟王林刚认识的时候,他用灵笔给她画的一幅小像。
画里的她,十七八岁的模样,扎着双髻,笑得眉眼弯弯。
画已经旧了。
她看了一会儿。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半片七色花瓣——轮回彼岸的残余。
王林用这朵花救了她的命,延了她三万年寿元。
锦盒合上。
李婉儿把它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子时。
门吱呀响了一声。
王林走进来。
“你还没睡?”
“等你。”
李婉儿点了点床头的位置。
王林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头靠过来,搁在他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
“夫君。”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特别烦人?”
“没有。”
“那你觉得我……比不上她?”
“婉儿。”王林的手臂环过去,把她揽住。
“你陪我从最难的时候走过来。这些事,谁都替代不了。”
李婉儿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连孩子都没给你生出来。”
带着点鼻音。
王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月牙白的寝衣,三千青丝散在肩上。
跟当年那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比,她成熟了太多。
温婉了太多。
但偶尔露出这种委屈的样子,又像回到了从前。
“是我的问题。”
“嗯?”
“合道之后生命层次跃迁,气血跟凡人不同。跟你的体质不兼容。”
李婉儿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那怎么办?”
“我在研究。”
“……你说真的?”
“真的。”
李婉儿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丰神俊朗的脸距她很近。
“那我们今晚继续……努力?”
王林被她这句话逗得没忍住。
“你气色不好,今天休息——”
“不休息。”
李婉儿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
动作很果断。
跟她平时温温婉婉的样子完全不同。
烛火又灭了。
这次是李婉儿吹的。
……
第二天。
王林天没亮就起了。
合道后期的修士不需要睡眠,吃饭。
做这些不过是为漫长人生找些事做。
他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李婉儿还在被子里缩着,露出半截肩和一头散乱的青丝。呼吸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