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四上午,六处那辆改装的厢式汽车缓缓行驶在马路上。这已经是第三圈了。
车里一共四个人。司机老赵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车速压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后座两个侦听员戴着皮质耳机,各守一台收报机和一台测向机,两人右手不停地旋转着旋钮,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个频段一个频段地扫过去。耳机线在两人胸前晃来晃去,随车轮的颠簸轻轻摆动。
唯独姚胖子百无聊赖,靠着车窗翻一份刚买的报纸。翻了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摊,脑袋往后一仰,上眼皮搭着下眼皮,打起了瞌睡。报纸上那几行字,在他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再后来,连模糊的影子也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
“姚副处,姚副处。”边上的侦听员摘下耳机,伸手碰了碰他。
“啊……”姚胖子一下子惊醒,脑袋还昏沉沉的,眼睛没睁开就开口问,“有发现了?赶紧锁定!”
年轻的侦听员笑了笑:“不是。我是想问您,中午想吃什么,我下去买。”
“哦……”姚胖子缓过神来,揉了揉脸,把报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叠,“我都行啊,你们吃什么就带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嘴里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这死特务,要发报趁早发,我们也早点下班。”
他撩开黑色的窗帘朝外望了一眼,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在风里打着颤。
沿街的店铺大多没开门,只有一家老虎灶冒着白气,门口蹲着个人在刷锅。
“这都在哪儿呢?”他自言自语道,“怎么还在塘子泾附近?”
“都第三圈了。”司机老赵头也不回地说道,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姚副处昨晚没睡好吧?”
“唉……可不是嘛。”姚胖子无奈地放下窗帘,往座位上一靠,“我家那口子大肚子反应厉害,凌晨一两点吵着要吃烤鸭。我去!我上哪儿给她整烤鸭吃?这不瞎折腾嘛!”
侦听员笑着问道:“那您后来是怎么搞定的?”
“我还能怎么办?到厨房里一通找。”姚胖子得意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报纸,“还算运气好,年初一逛龙华庙会买的一包素鸭还在。就拿着糊弄糊弄得了。”
“那嫂子能答应呀?”另一个侦听员也摘下耳机,侧过身子来听。
“不答应又能怎么办?要不把我烤了?”姚胖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对着两个年轻侦听员语重心长地说道,“怀孕的女人最最作,你们以后结婚就知道了。”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前头开车的老赵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也动了动,没吭声。
姚胖子又撩开窗帘看了一眼,随即“咦”了一声。
正好一辆公共汽车离站,车门刚关上,发动机喷出一股青烟,慢悠悠地汇入车流。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看见玉凤拎着个旅行包朝前走去——棉袄外面套着军大衣,整个人臃肿得像头熊,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灰扑扑的,嘴唇发白,步子倒还快,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
玉凤回来了?
姚胖子下意识就要开口让老赵停车,嘴都张了,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松开车帘,坐回原位。电侦车从玉凤身边滑过去,悄无声息,车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样一辆灰扑扑的旧车,更不会知道车里坐的是谁。
一身疲惫的玉凤轻轻推开笔墨庄的店门。
前堂没人,后堂灶披间里传来诚诚大呼小叫的声音。
“阿爷!要放两遍冷水,一遍不够的!”
“差不多就行了。”陆伯轩的声音传来,“能吃就行,你还要求高。”
“姆妈说的,下面条要放两遍冷水、开三趟。细面放小半碗冷水,粗面放大半碗。”
“好好好,听你姆妈的。阿爷也要听你姆妈的话。”陆伯轩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这时,念乔捧着几本小人书从楼上走了下来。他一眼看见玉凤站在店堂里,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人书也不要了,往楼梯上一扔,三跳两跳扑进玉凤怀里。
“妈妈,你总算回来了!”念乔大声叫着,“哥哥!妈妈回来了,你快来呀!”
诚诚一听,也不管锅里的面条了,像只猴一样窜了出去。
陆伯轩看着锅里的面条,摇了摇头:“这孩子,妈妈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激动的。”
“带什么好吃的了呀?”诚诚第一句就问吃的。
“没带,啥都没带。”玉凤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是异常的疲惫。
这几天在朝鲜,不是遇到美军轰炸,就是遇到敌特袭击,临走还发现一堆假药。
上了火车,窗外这一路的祥和,反差实在太大,她更担心起晓棠,还有武小娴和孙晓媛她们的人身安危。
“真没劲。”诚诚撅着小嘴,帮妈妈提着行李包往后堂走。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陆伯轩站在锅灶边,撩起面条,看了玉凤一眼,平静地说道。
“阿爸,我来。”玉凤脱掉军大衣和棉袄,去水池洗了洗手,跑过来接过陆伯轩手里的筷子。
陆伯轩拄着拐杖朝外走去,边走边问:“那边不好待吧?晓棠怎么样?”
玉凤端着碗面条走在后面:“晓棠还好。只是我们慰问团一路不太平,只是我们慰问团一路不太平,负责警卫的战士都牺牲了好几个。”
“唉……”陆伯轩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打仗的地方,哪有什么安身之处。阿爸写的春联,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天下太平。”玉凤点点头。
这时,诚诚在楼梯口高兴地叫起来。
玉凤的旅行包已经被打开——诚诚手里多了一把手枪,正是任栋甫给玉凤的那把。
玉凤猛地抬头,只见诚诚正举着枪左右瞄准,枪口对准了念乔。
“啪……啪……”诚诚学着电影里看来的样子,嘴里发出啪啪的声音。
“哥哥,我也要玩!”念乔上前就要去抢。
玉凤顿时手脚冰凉。她刚想喊一声“不要动”,却被陆伯轩一把抓住胳膊,朝她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