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毫无预兆地刺入耳膜。
“嘟…嘟…嘟…”
单调的、冰冷的余音在这突然死寂下来的出租屋里徒劳地回旋着，像一个被骤然掐断的挽歌。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映出叶如娇那张苍白失色、写满震骇和恐惧的脸。她僵硬地举着电话，手臂却像灌满了沉甸甸的铅块，再也无法移动分毫。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手机的塑料外壳里。
刚才那短暂的十几分钟里经历的强烈情绪过山车——从踩在云端、为新加坡邀请而狂喜的顶峰，到此刻骤然坠入冰冷深渊——巨大的落差像无形的大手，撕扯着她所有的神经。
身体深处蔓延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如同从高空失重的虚脱感，手脚冰凉麻木，心跳却擂鼓般撞击着脆弱的胸腔壁。那感觉像是被人从温暖的云端狠狠一脚踹进了冰窟窿！
出租屋里一片死寂。空气黏稠沉重，带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霉味和灰尘的阴冷气息。头顶那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仿佛接触不良的神经末梢，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投下的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晃动，拉扯出细长的、如鬼魅般不断晃动的影子。
她……被陈小阳彻底看穿了！而且是以一种毫不留情、近乎羞辱的方式！他明确点破了她的野心和手段，用“工具人”这样的字眼赤裸裸地揭开了两人之间那层交易性质的面纱！他甚至带着冰冷的嘲讽，宣告会继续扮演他的角色……这意味着什么？叶如娇不敢深想。这不仅仅是情报源的警告那么简单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像一摊烂泥般重重地跌坐在了那张铺着廉价格子床单的床沿。
床垫的弹簧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发出沉闷的呻吟声。
她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陈小阳的变心简直比金融风暴还要无预兆！她需要他，需要这个韩振宇身边最信任的影子！他是她最关键的钥匙和耳目！没有他，她在韩振宇身边就像瞎子聋子，一步也休想前进一步！
甚至……他随便透一句口风给韩振宇，关于她那些主动的勾引、关于那些交换信息的小动作……叶如娇根本不敢去想那后果！韩振宇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眸仿佛又在眼前闪过，让她不寒而栗！
不行！绝对不行！叶如娇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手心，那尖锐的刺痛感强行拉回了一丝在恐惧中飘摇的神智。
不能坐以待毙！
陈小阳的态度虽然冷酷，但他最后那句话反复在她脑中响起——“该演的时候也绝不会误事儿”、“一定演得比黄金档还到位”。
这像是冰冷的承诺里，又像是隐晦地留了一线回旋的余地！工具人？只要还能当工具用，那就说明还有价值！只要他还有欲望，就有撬动的支点！男人……尤其是陈小阳这种血气方刚、有着一身澎湃精力没处发泄的年轻男人……
一丝疯狂的、带着孤注一掷色彩的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型，点燃了被恐惧压抑的本能火焰！
叶如娇猛地甩开手里那冰冷的手机，手机沉重地砸在褶皱凌乱的旧格子床单上。屏幕在撞击下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
她动作迅捷得像只被逼到角落的母豹，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再次抓起了那个沉默的金属方块，纤细却骨节发白的手指在屏幕上带出一道残影，飞快地敲击着。
她不能给陈小阳冷静思考的时间！她要立刻用他无法抗拒的东西点燃那条看似断裂的引线！
屏幕上冷光照亮她依旧泛白却神情狠厉的脸。一行带着诱人陷阱味道的文字跃然于输入框：
“陈哥……知道你忙，不耽误你休息。只是，突然想起件事……” 指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一个甜蜜的圈套。她删掉了这委婉的试探，重新输入，直接甩出诱饵：
“后天晚上七点，来我家，好吗？”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爱心][勾引][玫瑰]”
发送！
叶如娇几乎是屏着呼吸，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睁得大大的，眼神锐利得慑人，死死地盯住手机屏幕上那个象征发送成功的绿色对勾图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沉重感。后背被冷汗浸湿的地方一片冰凉，紧贴着羊绒衫。整个出租屋里，除了她狂乱的心跳声，只剩下头顶灯泡那微弱电流的滋滋声。
时间，似乎被彻底冻结凝固了。
仅仅过了不到五秒！
嗡——
手中的手机猛地传来一阵短促而剧烈的震动！屏幕上陡然亮起微信消息的绿色图标！提示音清脆地、狠狠地刺破了这如同凝固胶质的寂静！
发送人的头像——正是陈小阳那戴着墨镜侧脸朝天的头像跳动着，那嘴角带着一丝熟悉的痞气弧度。
叶如娇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狠狠击中！近乎本能地、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抖点开消息框。
陈小阳：「？」
一个简单的问号。带着审视和明显的、无法掩饰的好奇，像试探着推开一条缝隙的门。
叶如娇嘴角猛地向上弯起，几乎要咧到耳根！脸上因为狂喜而扭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艳丽光彩，那刚刚还充满惊恐的眸子里，瞬间燃起胜利者的得意火焰！
如同在猎物的脖子上看到了新鲜的牙印！她没有立刻回答那赤裸裸的欲望询问，而是卖了个关子，手指点触屏幕，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诱饵投放：
“来了就知道啦~[调皮眨眼]”
这一次，回复快得如同闪电，几乎是秒回！
陈小阳：「哦？上次凉菜老大好像看见点什么……在我公寓门口多嘴这事……」他言语之间带着明显的兴趣和那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欲擒故纵的态度。
叶如娇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不屑一顾的嘲弄。呵，男人！凉菜王子敖添啓那张大嘴巴是她最该防备的？现在她需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彻底的燃烧！她的手指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从容，飞快地在屏幕上戳动：
“所以呀，不能去你那！[吐舌头]”
“我这边比较清静。[坏笑]”
“保证……是能让你……嗷呜~那种惊喜！”
这条信息混杂着赤裸的暗示和引人遐想的图片表情。她发了一个“嗷呜”的小动物表情，紧跟的是色色的和勾引两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标。
手机在她掌中再次轻微震动。
陈小阳：“好吧！”
外加一个[期待搓手]的表情。
两秒钟后，又一条信息跳出：
“后天见！最好……真是我想要的‘惊喜’！”
结尾的表情是一个[色]！
“哼……”叶如娇鼻腔里发出一声混合着鄙夷和巨大满足的悠长轻哼，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随手将手机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一样用力抛向床铺深处。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彻底松懈地倒进身后那堆洗得有些褪色变形、散发着廉价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
一场几乎失控的可怕危机，在她那对男人劣根性精准的把握和最后一刻抛出的致命诱惑下，被强行按进了预定的轨道。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都市。头顶灯泡依然闪烁着、发出滋滋电流声，那微弱的声音此刻在她听来，却像是胜利的鼓点。
叶如娇抬手，指尖轻佻地拂过自己依旧滚烫、被吻得微微有些红肿的唇瓣。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在唇边漾开，如同刚刚捕获了心爱猎物的小母狮。
她半眯起眼，黑亮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迷离的水光，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副让她心跳如鼓、血脉贲张的画面——属于陈小阳那年轻、强壮、充满爆炸性力量和浓烈荷尔蒙气息的躯体。
“……哼，”她舔了舔微肿的下唇，发出一声微哑的、带着餍足感的悠长叹息，像是回忆起了某种令人战栗又上瘾的体验，自言自语的呢喃在空寂的屋子里回荡，带着蚀骨的笑意和掌控的满足，“壮小伙……只要撒点饵料……呵，终究还是能乖乖咬钩啊……”那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丝慵懒的轻蔑和无比的自信，“用起来……那是真叫一个……”那后半句话像羽毛一样挠在心头，未曾出口，却已足够惹人遐想——“爽”到了极致。
后厨的风波总算被孙厨的雷霆手段强压下去，可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灰烬味，却久久不散。
白天齐杵在砧板间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前，面前是码成小山状的胡萝卜。他握着沉重的切片刀，每一次落刀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
“哆！哆！哆！”
刀刃撞击砧板的声响，沉闷、机械、透着一股子蛮牛犟劲，仿佛要把心底那点说不出口的屈辱和无处宣泄的躁动，连带着胡萝卜，一起剁碎了扬在风里。
他的背绷得紧紧的，后颈的肌肉虬结，那根无形的、名叫“面子”的骨头，算是被彻底敲碎了，只剩下一身笨拙的壳。
周围的伙计们，眼神跟探照灯似的，看似忙着手里的活计，余光却像钉子一样往这边黏糊。平时挤眉弄眼闹惯了的二砧，缩在角落里吭哧吭哧切着洋葱，离白天齐那方圆一米远的地方活像竖着一圈看不见的高压电网。
凉菜间那边熬添啓的阴阳怪气，时不时还带着凉飕飕的风飘过来几句，像是碎玻璃渣扎进肉里。白天齐那张向来透着砧板冻气的老脸，此刻涨得猪肝一样，耳朵根红得能滴出血，只觉得浑身的水分都被那目光烧干了，燥得他喉咙发紧，只能把一身力气全砸进砧板里。
就在这静默得只剩下剁肉声的尴尬里，管事部老大刘庆娟瘦小的身影在厨房门口无声地晃了一下，像一道轻飘飘的影子，手里捏着个崭新的文件夹。
这是她每日例行的活儿——转悠一圈，问问各档口的物料需求，汇总填单报到楼上采购去。往常这时候，厨房里高低得蹦出几个打趣她“刘特务又刺探军情”的声音。
今天没有。屁都没有一个。
凉菜间的王子殿下熬添啓抬了抬眼，那张惯常挂着油滑笑意的脸，此刻眼皮子耷拉得活像霜打的茄子，喉结都没动一下，连他手里削黄瓜的旋刀都像是放慢了半拍，冷冰冰地甩出俩字：“没缺。” 那腔调，能把刚烧开的水冻成冰疙瘩。
她捏了捏手里的蓝本子，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凑近点，扯出点职业化笑容：“真没缺料？你那红油看着不太够用了嘛？”声音里的试探像根细丝，绷得紧紧的。
熬添啓手都没停，刀光一闪，细如发丝的姜丝刷刷落下：“不劳费心，刘同志，我家的调料缸，自个儿心里有谱！”一句“刘同志”，字字像淬了毒的针尖。这绰号平日里大家玩笑似的叫，今天虽然只喊了半截，却透着冰碴子般的排斥。
刘庆娟脸上的笑容僵得快要碎掉，喉咙里堵了一下，一股酸水直往上冲。她没再说话，猛地转过身，高跟鞋鞋跟急促地敲击着瓷砖地面，“嗒、嗒、嗒”，每一声都带着仓皇的逃逸感，一路冲进了油烟熏染的热菜间。
这边更绝。几个大厨围着炉灶忙活得热火朝天，炒勺颠得飞起，爆炒的香气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刘庆娟刚走近灶台边缘，领头那个炒锅师傅眼睛都没斜一下，粗着嗓子吼旁边打荷的小年轻：“小马！看着点油温！火候！”
吼声隆隆，像赶苍蝇似的。其他人头埋得更低，手底下铲子锅铲舞动得像是铜墙铁壁，愣是把刘庆娟那瘦小的身影隔在了千里之外，空气里连一句“刘姐”都吝啬给予。油烟缭绕间，每个人都成了一个孤岛，共同排斥着唯一的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