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的深处,藏着一座山寨。
这里地形非常险峻,寨子建立在两座陡峭山峰之间。
由于常年没有外人进入,这里的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寨子的木墙很高,围墙上架着几门锈迹斑斑的虎蹲炮。
这些火炮的炮身上,刻着洪武年间的年号。
在寨子中间的泥土地上,三千个精壮汉子正在列阵。
他们身上穿着破旧的明军鸳鸯战袄,这种红色棉甲由于时间太久,颜色已经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他们分成十个方阵,每个士兵手里都攥着一根长枪,枪头上还挂着已经损坏的红缨。
朱奠站在一座高过人头的木台上,他是这支部队的首领。
他是宁王朱权手下偏将的后代,他的祖辈在朱棣当上皇帝后,逃进了这片深山。
他在山里长到了四十岁,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重整旗鼓。
朱奠手里提着一把斩马刀,这把刀很沉,刀柄上的布条已经发黑。
“刺!”
朱奠大喊了一声。
他的嗓门非常粗。
底下三千个汉子整齐地向前跨出一步,枪尖刺入了面前的草人,动作非常标准。
这套战法,是宁王朱权当年在大宁卫练出来的。
这种战法,专门克制成规模的骑兵。
朱奠看着这些士兵,心中充满了自豪。
“我们在这个死地方躲了五十年。”
朱奠对身边几个家将说道,眼神很亮。
“老太爷死的时候说,朱棣欠我们的,朱棣答应过要和平分天下,结果朱棣把我们像狗一样赶到了南方,现在,机会来了。”
家将们都握住了腰间刀柄,他们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时,一名负责望哨的小头目从寨门口跑了过来,神色很慌张。
“当家的!我们在鬼愁涧抓到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袍,是个太监。”
小头目话音刚落,后边就有两个壮汉押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的衣服被树枝划烂了,显得非常狼狈,脸色惨白。
但他看到台上的朱奠后,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壮汉,直接跪在泥地里。
“主子爷啊!”
老人的哭声非常尖锐,这种口音在山寨里显得很突兀。
朱奠从高台上跳了下来,身体很结实,在地上踩出了两个脚印。
他走到老人面前,用斩马刀托起老人的下巴。
“你是哪个庙里的公公?”
朱奠问得很直接。
老人的眼里全是泪水,他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了一个黄色纸包,纸包被一层厚厚油纸包裹着。
“奴婢是从南京南宫出来的,奴婢受太上皇密旨,专门来寻大明忠臣。”
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朱奠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知道南宫里住着谁。
那是朱祁镇,那是大明的正统皇帝,虽然这个皇帝丢了北京,但他在法律上还是天子。
朱奠接过纸包,撕开了油纸,里面露出了发黄的丝帛。
丝帛上的字很少,每一笔都显得非常仓促。
在落款的地方,盖着一个暗红色印章。
那是正统皇帝的私印。
蓝玉的情报司找了南京最好的刻工,完全仿造了那个印章的每一个缺口。
朱奠读着上面的文字,手开始打哆嗦。
“逆臣蓝玉,乱我社稷。朕处于囚笼之地,唯有钟山一角可托思。闻宁王后裔,皆是忠良。若卿能出兵九江,截断长江之路。朕必有重赏。九江克之日,便是公侯万代之时。”
朱奠把这封信看了三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铁帽子王。”
朱奠低声念道。
这是信里最核心的承诺。
朱奠把信纸贴在胸口,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三千名士兵。
“兄弟们!太上皇来信了!”
朱奠的声音像雷鸣一样大。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都抬起了头,眼里全是迷茫。
“蓝玉那个老东西,他在沈阳称了王,他在江南搞什么土改,他把我们这些大明老卒的田都抢了,他让泥腿子翻身,这是乱了天罡。”
朱奠挥舞着斩马刀,刀光在阳光下非常刺眼。
“现在,太上皇给咱们指了条生路,只要拿下九江,南方那些大地主都会跟着咱们干,到时候咱们进了金陵,一人一个漂亮小妾,一人一座大宅子。”
士兵们开始骚动了。
他们在这山里吃了几十年的苦,每天都吃野菜和干硬的红薯,做梦都想回到繁华城里。
“干了!大当家的,咱们走吧!”
那个小头目带头喊。
“对!咱们本身就是皇上的兵,咱们是去拨乱反正!”
士兵们的吼声很大,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朱奠走到那个老太监面前,把老太监扶了起来。
“公公,南宫那边真的准备好了?”
朱奠问。
老太监抹了抹眼泪,肯定地回答。
“太上皇在钟山祭祖的时候,已经见了南京的守备将军,只要你们在九江闹出动静,南京城门会立刻打开,黑龙旗会被烧掉,大明的红旗会重新升起来。”
朱鼎点了点头。
他是个武夫,不懂政治里的弯弯绕,只知道这是建功立业的最佳时机。
蓝玉的大部队现在都在沈阳,南京周围只有耿璇的几个团。
在朱奠看来,几千人偷袭一个九江府,绰绰有余。
“去开后山的那个溶洞。”
朱奠下达了命令。
几十个士兵推开了沉重木门,那是一个干燥溶洞,也是他们保存重型装备的地方。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百多套铁甲,这些甲胄虽然有了锈迹,但依然很坚固。
还有三十根火药引信,那是他们通过走私渠道攒了几十年的利器。
朱奠亲自穿上了一套精钢甲,在甲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猪油。
“我们要走九江的小路,我们要翻过那座狮子山,那里守卫最少。”
朱奠在地上画着地图,在地图上的九江位置重重砸了一拳。
他决定带走所有战斗力量,只要九江拿下来,后面就有数不清的人会投奔他。
夕阳西下的时候,三千名士兵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
他们背上了干粮袋,检查了长枪的质量。
朱奠站在寨门口,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扣着一只公鸡。
他手起刀落,砍掉了鸡头,红色鲜血喷在黄土地上。
“祭旗!”
每一个士兵都走上前,在大拇指上蘸了一点血,抹在自己的脑门上。
这是一个古老仪式,代表着他们要死战到底。
老太监在旁边默默看着,他的腰已经直了起来,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从这里到九江,大概需要走五天路程。
而他的那封“遗诏”,实际上就是一张催命符。
“主子爷,您就放心去吧。”
老太监心里想道。
这只是蓝玉全局规划里的一颗小棋子,只要这颗棋子动了,江南那几十个还在写妖言的笔杆子,就全都要人头落地。
朱奠跨上了一匹黄色瘦马,这匹马老了,马腿有点抖。
但他觉得自己现在是靖难之役里的先锋官。
“全军出发!”
三千名穿着旧明军制服的士兵开始移动了。
他们像一条红色蜈蚣,在深山老林的阴影里缓缓爬行。
他们的步伐比较乱,但气势很足。
朱奠走在最前面,握着斩马刀。
“这江山,该换回来坐坐了。”
他对着武夷山的方向自言自语。
他并不知道,在两百里外的九江城楼上,几个穿着黑军装的观测手,已经把那个涂了反射层的凹面镜对向了南方。
一闪一闪的光亮,正在按照特殊频率,把这支“幽灵部队”出山的消息,发给了在江面巡逻的黑龙战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