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里,“杜管事”被绑在木架上,身上已经添了几道鞭痕,衣衫破烂,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
“大人,这小子嘴硬得很,”行刑的差役抹了把额头的汗,“能用上的都用了,就是不开口。”
“杜管事”听到动静抬起头,对上沈祁的目光,他嘴角扯出一个笑,狰狞的疤痕因这一笑而变得扭曲,血也从他的嘴角淌下来。
“你们有种就弄死我,弄不死我,我……我什么都不说。”
沈祁眸色一沉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秣走进来,目光落在“杜管事”身上,“还没招?”
沈祁轻轻点头,“嗯,一夜了,嘴硬得很。”
她走到“杜管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让我试试。”
沈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抬手示意差役退下。
姜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摊开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布包里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根银针,针尖则泛着幽幽的冷光。
“杜管事”的目光落在那排银针上,眼中闪过不屑,“哼,几根破针,能奈我何?”
姜秣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拿起一根银针,“你试试就知道了。”
“杜管事”又冷哼一声,又要开口,姜秣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指轻动,银针已经刺入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蚀骨针刚刺入身体,李成茂的身体猛地一僵。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牢房里回荡。
他的身体剧烈挣扎,绑在身上的绳索勒进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可那蚀骨的疼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啊!我……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扛不住了,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快……快拔出来!”
姜秣沉着一张脸,上前拔针,“你叫什么?”
“我……我叫李成茂,”待蚀骨针一拔出来,李成茂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挂在木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回答。
一直在旁边看的沈祁,视线落在姜秣手中的蚀骨针上片刻,才转向李成茂,“你为什么要杀杨昌贵一家?”
李成茂闻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为什么?想杀就杀,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这人的无耻程度让姜秣眉头一蹙,随即换了个问法,“你们怎么和杨昌贵认识的?”
李成茂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回道:“三年前我和弟弟从原州逃出来,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商量着要把我和弟弟卖掉,换些粮食养活下面的几个弟弟妹妹。我和弟弟夜里偷听了爹娘的谈话,那夜一把火把房子点了,我们趁着天黑跑了,就这么一路乞讨往京城走。”
“后来,”李成茂的眼神有些飘忽,“就是两年前的冬天,我们在城门外乞讨。那天冷得很,在我和弟弟快饿死时,有辆马车经过,车里下来个人,给了我们吃的,还给了些银子。”
“那人就是杨昌贵,乞讨这么久,就他给得最多,别人给一个铜板都嫌多,他给了一两。”
“之后,我们悄悄记着那辆马车的样式,想办法混进城里,查了半个多月,在杨昌贵的宅子外摸清了他的底细。他在城外有布坊,城里有布店,城里还有宅子,平日深居简出,家里就两口子加两个老仆。我们观察过了,他有些家底,不在出门又爱做善事,家里头人少,多好的人选。”
“所以你们找上门去,杀了他们?”沈祁问。
“对,”李成茂理直气壮地点头,“有一天趁他们的杜老出门时,我们跪在他面前,说两兄弟走投无路,问他能不能收留我们,干什么都行。”
“我们的动静惊动了杨昌贵,杨昌贵和他夫人看我们可怜,就把我们带回去了,说是可以让我们先住一阵子,等着我们找到活路。”
李成茂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几个月,我们吃住都在他家,他给我们衣裳穿,还让我们去布坊里做工。”
“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们?”姜秣问。
李成茂忽然激动起来,“为什么?因为他是伪善!他那都是装的!”
“他在外人面前装好人,可你知道他怎么对我们吗?他让我们干活,布坊的活多累!说什么是磨炼我们,让我们学会本事!呵,不就是想使唤人吗?”
沈祁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就因为这个,你们就把他一家人人杀了?”
“那是我弟杀的,他说想练手艺,”李成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弟比我狠。”
“你弟叫什么名字?”沈祁继续追问。
“李成刚。”
听到这,沈祁又问:“杨昌贵宅子中多出来的另一具尸骨是谁的?”
李成茂想了想,“那好像是我弟练手时杀的一个乞丐,杀他的时候,不小心被杨昌贵发现。他说要报官,我们没办法没办法这才把他们杀了,要不是他们也能多活几年。”
沈祁问:“那为何杀完人,还继续经营他们的铺子和布坊?又为何在一个月前关了?”
“自然是为了钱啊,那铺子和布坊的伙计又不认识老杜,杨昌贵也常出门,只要就先把周管事除掉,最后这铺子谁做主家不都一样?你别说,人有了钱做什么都顺。至于关店,那还用问,库房没银子了还开什么开。”
“所以周管事是你杀们的第一个人?”沈祁道。
“没错。”李成茂悠悠点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姜秣忍着把他打一顿的心情,咬牙问道:“那为什么杀那些无辜的人?”
“那都是我弟想杀的,他想杀我就去帮忙了。”李成茂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这时,一旁的刘与听不下去,斥声喝道:“杨昌贵帮了你们,你们不感恩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杀人全家?”
李成茂忽然激动起来,绳索被他挣得嘎吱作响,眼中更是癫狂,“感恩?凭什么感恩?他那些施舍算什么?他给的那点银子怎么够干什么,买几天命罢了!凭什么他能有钱?我们凭什么就得饿着?”
“他收留我们,让我们干活,说什么磨炼我们,不就是想让我们给他当牛做马吗?那些有钱人,都一个德行!装什么好人!都去死!都去死!”李成茂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牢房里回荡,疯子一样。
沈祁冷着一张脸,等他笑够了才问,“你们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他们跟你们无冤无仇!”
李成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眼含恨意地盯着沈祁,身子往前挣了挣,绳索勒紧皮肉,似感觉不到疼。
“因为我恨!凭什么我就要像狗一样活着?凭什么!你不懂!你没过过那种任人欺辱的日子!那些过得比我们好的人,全都该死。”
“你知道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每日被人当牲口一样作践,饿极了还得跟狗抢食!”
“这些有钱人,我们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嫌脏绕道走。我们饿晕在路边,他们当没看见。杨昌贵给了一两银子,我就得感恩戴德?凭什么?那一两银子能让我爹娘不卖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世道不公平!凭他们生来就有的吃有的穿?凭我们生来就该挨饿受冻?既然不公平,那我就自己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