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继续带着叶洛三人往后走,穿过了第三道垂花门。
后院的布局忽然一变。
要说前面两进还是规规矩矩的四合院格局,到了这一进,忽然变得像个书院。
正房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面阔五间,门楣上没有挂匾,但门两侧挂着一副木质对联,联语用的是行草,笔意纵横间透着一股不羁之气:
“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儿孙个个贤。”
叶洛在这副对联前站了片刻,目光在“但愿儿孙个个贤”这一句上停留了一会儿。
一个没有妻室儿女的人,书房门口挂着盼儿孙贤达的对联,这其中的矛盾让他心里又多了一层疑问。
小厮推开书房的门,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叶洛三人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
倒不是窗户少。
只是窗外的老树枝叶太密,把大部分阳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几束漏网的光线能从叶缝间挤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息,那气味不刺鼻,闻久了反而让人心神安宁。
书房极为阔大,面阔五间的空间几乎全部打通了,只在最西侧隔出了一间小小的暖阁,暖阁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青布帘子。
整间书房就像是一个小型图书馆。
四壁全是书架,书架的高度直达天花板,书架之间的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架子上塞满了线装书、竹简、卷轴和散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书脊上的标签已经泛黄碎裂,有些竹简的编绳都已经朽断了,用麻线重新穿过。
书案是一整块老榆木做的,长近丈余,宽约三尺,案面上铺着一张发黄的毛毡,毡子上星星点点地溅着墨迹和茶水渍。
案上堆着的书比成先生书房里还要杂乱。
看起来这里的书完全是按照主人查阅的先后顺序胡乱叠放的,上面摞着一本合着的《礼记正义》,再上面横放着一本打开到一半的手抄本。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上乙己今年五十有六,在礼部右侍郎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和李九节两人一起送走了两任礼部尚书,堪称礼部的常青树,不升不降,不调不走,年年考评都是“称职”,不拔尖也不垫底,在朝堂上的存在感比殿角的铜香炉还低。
但此刻他坐在书案后面,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存在感低的人。
仅仅以坐姿就能看出来上大人身材极其高大,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宽阔得不像一个伏案数十年的文官,倒像是一个常年在马背上驰骋的边将。
一张方正的国字脸,颧骨微凸,下颌宽厚,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青白色,和武将的古铜肤色截然不同。
一部浓密的黑须从耳根一直垂到胸口,中间夹杂着几缕灰白,胡须保养得极好,根根分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道袍,袍子的料子是寻常的棉布,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内侧打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不像是府里小厮的手艺。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挽了个道髻,露出饱满的天庭和两道浓黑的眉毛。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书页上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批注的字极小极密,挤在正文的夹缝里,像是生怕浪费了纸张。
听到脚步声,上大人这才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他的眼睛不大,眼型细长,眼角的鱼尾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珠异常清亮,是一种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清亮。
他看着门口的三个人,目光只是在叶洛身上停了一下。
叶洛与他对视了一瞬便有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双眼睛。
“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三把椅子。
一把是藤编的摇椅,椅背上搭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印花布;
一把是硬木的官帽椅,椅面磨得溜光水滑,但椅腿有些松了;
还有一把干脆是一只脱了漆的木箱,箱盖上垫了一个蒲团。
三把椅子摆在书案对面,间距不均匀,一看就是临时搬过来的。
叶洛选了那把官帽椅。
周沐清看了眼那把摇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坐上去之后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赶紧用手抓住扶手才没让自己仰翻过去。
王砚则老老实实地坐在木箱上,把怀里的卷宗搁在膝盖上,正襟危坐,背挺得比叶洛还直。
上乙己看着三个人选座,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的神色似乎多了一丝兴致。
他把眼镜折好放在书页上,然后端起案头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后,上大人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椅背是直的,但他靠上去的时候脊背和椅背之间依然留着一拳的空隙。
他看着叶洛,开口说话时语调平缓,不带任何情绪,就像是一个夫子在对一个新来的学生做入学问答。
“听闻公子姓叶,不知仙乡何处。”
叶洛微微一怔。
他还没自报家门,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姓。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
“学生姓叶名洛,淮南道扬州广陵人士。”
“扬州啊......是个好地方,”
上乙己不紧不慢地说,
“文脉深厚,钟灵毓秀。不过老夫印象中,淮南道叶氏并非山上世家,似乎没有出过修仙之人。叶公子这一身修为,不知师从何处?”
叶洛的心提了一下。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姓,还知道他是修仙之人。
要知道他身上这身修为,除非对方也是修士,或者有特殊的感知手段,否则寻常凡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答道:
“学生并无师承,只是机缘巧合,偶得了一些粗浅的运气法门。”
“机缘巧合,呵呵。”
上乙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个词用得好。世间许多事,归根结底都是机缘巧合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不过叶公子既然有修为在身,按理说应该走山上宗门的举荐之路,为何偏偏要以普通考生的身份参加世俗科考?”
叶洛沉默了一下,然后答道:
“学生以为,朝廷开科取士,取的是才学而非出身。仙家弟子也好,寒门书生也罢,在考场里比的都是同一张试卷,不应高下之分。”
“说得好。”
上乙己点了点头,
“不过叶公子可能有所不知——今年这一科,以‘仙廪生’身份报名的山上仙人,加上你一共只有四位。前三位都是有名有姓的仙家子弟,一个来自青城剑派,一个来自天师府张家,还有一个是蓬莱岛的嫡传弟子,每个人的来头都大得吓人。”
“唯独你叶洛,在报名的时候填的是‘无门无派,散修’,出身一栏写了‘无根浮萍,唯愿耕读传家’八个字——老夫在礼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仙廪生’的名册上有这么简单的履历。”
叶洛没有说话。
他知道上乙己的话还没说完。
上乙己又喝了一口茶,终于把茶杯放回案头,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手肘搁在桌沿上,双手虚虚地交握在一起。
他接着说道:
“偏偏你看上去没什么背景——至少在纸面上,没有任何能让人忌惮的东西。这就很有意思了。按照大宁惯例,每一位‘仙廪生’的背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朝中势力想要拉拢,毕竟一个既有修为又能通过科举入仕的人才,放在哪个山头都是香饽饽。”
“而今年这一科的四位仙廪生里,前三位都已经有人递了话过来,明里暗里地替他们在各部打了招呼。只有你叶洛,朝中没有任何人替你递过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洛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可就在最近,好几拨人都来找老夫打听你。有礼部的人,有吏部的人,有鸿胪寺的人,有大理寺的人,甚至还有内阁那些老东西透出来的风声——他们都看上了你,想要当你的座师呢。”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下。
座师制度是大宁官场最核心的人脉纽带之一。
科举考试中,主考官和考生之间会形成一种“座师”与“门生”的关系,这种关系虽然不是血亲,但在官场上的分量仅次于父子。
一个考生一旦拜入某位高官门下成为其门生,就等于在自己的仕途上贴了一张护身符,但同时也会被打上这位高官的政治标签——
座师升迁,门生跟着水涨船高;
座师倒台,门生也要跟着遭殃。
所以选择座师,不亚于在棋盘上选择站在哪一方。
而叶洛现在在官场上没有任何根基,对于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一张白纸。
可塑性极强,拉拢过来之后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再加上他是仙廪生,有修为在身,这样的人才放在哪个山头都是稀缺资源。
王砚在旁边听得心惊。
他与叶洛一样是科举出身,但毕竟只是地方上的小家族,对神京城官场这些门道了解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