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远征队从呼中林场出发,搭上林业局的运材卡车前往加格达奇。卡车在积雪尚未完全消融的碎石路面上颠簸了整整一个下午,车斗里装着半车物资——面粉、煤油、咸菜和几捆麻绳,远征队的背包被挤在这些物资中间。曹山林坐在车斗靠前的位置,背靠着驾驶室的铁皮壁板,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被那些物资挡了大半,但余下的气流依然带着林区特有的清冽和松脂气味,在车斗内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冷风循环。黑风蹲在他脚边的背包上面,爪垫稳稳地扣在帆布表面,身体随着车斗的颠簸自然调整着重心。公犬崽装在木箱里绑在背包顶上,在木箱里安静地蹲着,耳朵朝前方的方向转动着。银灰色公狗和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蹲在车斗两侧,耳朵朝同一方向转动着,四条青灰色的狗在卡车车斗里形成了四道并排的监测线。林海坐在曹山林对面,把长杆钩子横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攥着杆身保持平衡。老耿蜷在车斗角落里,把烟袋锅子插在腰带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靠在麻袋上。铁柱蹲在车斗最后面,一只手攥着车斗边缘的铁栏杆,目光扫着公路两侧的林子。
卡车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加格达奇。远征队在林业局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搭上从加格达奇开往哈尔滨的火车。火车在铁轨上行驶着,车轮撞击铁轨接缝时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哐当声,车厢在铁轨上轻微地摇晃着,那种持续的、均匀的振动从座位下面传上来,在每个人的脊柱和内脏中形成了一层稳定的低频共振。曹山林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站台在视野中逐渐后退。黑风趴在他脚边的座位下面,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耳朵在持续的振动中保持着向外的轻微转动。公犬崽装在木箱里放在座位下面,在木箱里安静地蹲着,偶尔把鼻尖从兽皮缝隙中探出来,在车厢的空气中翕动几下,然后缩回去。银灰色公狗和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趴在曹山林旁边的座位下面,四条青灰色的狗在车厢座位下面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渐变序列。
铁柱坐在曹山林旁边,把账本从背包里掏出来,在膝盖上翻开来,用铅笔在页面上逐项计算着。他在那里算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放回背包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队长,这一趟,光路上就花了将近半个月。运材车、火车、住宿、吃饭,加上给莫日根和赵大柱的子弹和盐,总共花了将近八百块。山货要是卖不上价,合作社这一趟就白跑了。”曹山林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从背包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是莫日根送的那对鹿角,角从额顶伸出后分叉四次,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哑光。他把鹿角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角枝的分叉处摸了一遍,然后朝铁柱的方向递过去:“这个,就能顶你半年的运费。”铁柱接过鹿角,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角枝的分叉处按了按,然后点了点头,把鹿角还给曹山林。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账本重新从背包里掏出来,在页面上又添了一行字。
火车在铁轨上继续行驶着,车窗外的景色从大兴安岭的密林逐渐过渡到松嫩平原的田野,积雪从路边的林冠上逐渐消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的枯茬。曹山林在座位上把巡山笔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黑水屯到加格达奇,从加格达奇到呼中林场,从呼中林场到贝尔茨河上游,从贝尔茨河上游到莫日根的猎营,从莫日根的猎营到赵大柱的木屋,从赵大柱的木屋到韩老七的老巢,再从韩老七的老巢回到赵大柱的木屋,最后从赵大柱的木屋回到呼中林场,从呼中林场回到加格达奇,从加格达奇回到黑水屯。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画了一幅完整的兴安岭远征路线图,标注了每一处关键点的坐标、距离和地形特征,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兴安岭远征——完成。一九九〇年春。全程约两千里。猎获马鹿三头、狍子九只、野猪两头、雪兔十二只、榛鸡八只。采集野山参九株、灵芝二十九斤、五味子五十斤、刺五加八十斤、松子两百斤、榛子一百六十斤。带回猎犬一只,配种两只,授赠猎刀一把,鹿角一副,鹿皮地图一张。”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在座位上靠了一会儿。黑风趴在他脚边的座位下面,耳朵在持续的振动中保持着向外的轻微转动。公犬崽在木箱里蹲着,把鼻尖从兽皮缝隙中探出来,在车厢的空气中翕动了几下,然后缩回去,在木箱里安静地蹲着。
火车驶入黑水屯站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曹山林在座位上把背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背在肩上,把公犬崽的木箱抱在怀里,猎枪背在另一侧。黑风从座位下面站起来,甩了甩耳朵,跟在他脚边。银灰色公狗和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也从座位下面站起来,四条青灰色的狗在车厢过道里排成了一列。林海把长杆钩子从座位旁边拿起来挎在肩上,把背包背好。老耿从座位上站起来,在过道里站了片刻,把右腿的膝盖弯曲又伸直试了两下,然后背着背包站到队伍里。铁柱最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猎枪背在肩上,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火车在站台边停下来的时候,车厢门打开了,列车员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站台上的远征队和他们脚边的猎犬,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车门扶稳了。
曹山林从车厢里走下来的时候,站台上的风带着一股熟悉的、从北坡方向吹过来的松脂气味。他站在站台上,朝出站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倪丽珍带着红头绳和蓝头绳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旁边,红头绳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棉袄,蓝头绳穿着深蓝色的,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倪丽珍前面,眼睛朝着火车方向张望着。红头绳第一个看到了曹山林,她松开蓝头绳的手,从铁栏杆旁边冲过来,在站台上跑了几步,一头撞进曹山林的怀里,两只手抱住他的腿。蓝头绳跟在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用松塔和红布条做的小熊,在曹山林面前蹲下来,把那只小熊举起来递给他。曹山林蹲下来,一手揽一个,把红头绳和蓝头绳都抱在怀里。红头绳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蓝头绳把那只松塔小熊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然后退后半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黑风的头顶。黑风低下头让她摸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耳朵朝北坡方向转了一下。
倪丽珍从出站口走过来,在曹山林面前蹲下来。她把曹山林外套前襟上沾的碎雪拍掉,把领子翻正了,然后把一只用油纸包着的肉干递给他:“路上吃。饿了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曹山林接过油纸包,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背包侧袋里。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公犬崽的木箱从怀里放在地上,把兽皮掀开一角,让倪丽珍看了看里面蹲着的青灰色犬崽。犬崽在木箱里站起来,把鼻尖从兽皮缝隙中探出来,在倪丽珍的手指上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在木箱里安静地蹲着。倪丽珍蹲在木箱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木箱里,在犬崽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带回来了?”曹山林把兽皮重新盖好,把木箱抱起来:“带回来了。兴安岭的种。”
他们从站台往屯口方向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主街上的积雪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两旁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冷白色光芒。合作社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铁柱媳妇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本账本,看到远征队从主街方向走过来,就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王老栓从合作社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赵小虎从院子里跑出来,狗剩蹲在水塘边的土埂上,小翠站在他旁边,老王头和赵老四站在自家院门口,全屯的人几乎都出来了。曹山林在合作社院子门口蹲下来,把公犬崽的木箱放在地上,把兽皮掀开。犬崽从木箱里站起来,抖了抖全身,从木箱里跳出来,在院子门口蹲下来,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黑风从曹山林脚边走过去,在犬崽旁边蹲下来,两条青灰色的狗在院子门口形成了两个并排的监测点。银灰色公狗和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也从队伍里走出来,在院子门口蹲下来,四条青灰色的狗在合作社院子门口排成了一排,毛色从浅到深,体型从大到小,在暮色中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渐变序列。院子里那六只狗崽——现在已经是一岁多的半大狗了——从狗窝旁边跑过来,在院子门口排成一排,看着黑风带着新来的同伴走进院门。那只纯黑的小黑蹲在最前面,耳朵朝黑风的方向转动着,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曹山林在院子门口站起来,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门槛边,猎枪靠在门框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北坡方向最后一丝天光也收走了,才转身走进院子,在门槛上蹲下来。倪丽珍从灶台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到他手里,蹲在他旁边看他喝汤。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院子门口,每人抱着一只从兴安岭带回来的犬崽,在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它们的头顶。黑风和小黑在狗窝旁边卧着,银灰色公狗和莫日根那条青灰色公狗在院子两侧蹲着,四条青灰色的狗在院子里形成了四道并排的监测线,耳朵同时朝北坡方向转动着。曹山林在门槛上把那碗汤喝完,空碗放在门槛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只海螺壳,在掌心里攥着。螺壳的表面已经被体温焐暖了,边缘那圈浅褐色的纹路在灶台的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把它贴在耳边,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螺壳的螺旋通道中。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灶台上的灯油快要燃尽了,才站起来,把空碗放回灶台边,走进屋里。黑风在狗窝旁边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把它归入档案层中一个已经标注过的条目。北坡的密林在夜风中持续发出低沉的呼啸,把院子外面那层薄雪上最后一片光斑也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