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底,黑水屯南面那片水塘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去年还只有一亩出头的水面如今已经扩到了将近三亩,三片相连的水塘从上游到下游依次排开,塘与塘之间用水渠连通,水面上漂浮的白色浮球比去年多了三倍,在春日的阳光下排列成三片整齐的队列,随着微风和潮水的节奏缓慢地上下浮动着。狗剩蹲在中间那片水塘的土埂上,脚边放着一只空木桶,手里攥着一只刚从水里提上来的扇贝吊笼。笼网里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扇贝,壳面在春日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浅褐色的湿润光泽,比去年的第一批扇贝大了一圈,壳缘的新纹路清晰而均匀,附着层完整。他把吊笼放在土埂旁边的干草地上,从笼网上摘下一只扇贝,用拇指撬开了壳缝,里面乳白色的贝肉饱满地填充着壳腔,边缘那一圈浅黄色的生殖腺明显比去年更加充实,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油脂光泽。他蹲在那里看了看,把扇贝的壳合上放回吊笼里,然后重新把吊笼放回水中,看着它慢慢沉入水面以下,只留下那根系在浮球上的绳索在水面上微微颤动。
小翠从水塘下游那间看护棚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块包着干粮的棉布。她走到狗剩旁边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土埂上,从篮子里掏出搪瓷缸子递过去:“先吃饭,别光顾着看。”狗剩接过搪瓷缸子,掀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绿豆汤,温的,加了糖。他端着缸子蹲在土埂上,喝了几口之后把缸子放在脚边的土埂上,从竹篮里拿起干粮咬了一口:“今天出了多少?”小翠蹲在他旁边:“铁柱媳妇刚才来帮着称了,头三塘出了四百多斤。赵志高说这批扇贝的壳面干净,个头匀称,拿到省城能卖好价。”狗剩把干粮咽下去,端着绿豆汤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排正在水面上浮动的白色浮球上。那些浮球在水面上排列成整齐的队列,每一排下面都吊着密密麻麻的扇贝,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小翠蹲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两个人的手指在土埂上并排搁着,指尖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感受到对方体温的辐射。
当天下午曹山林带着林海和黑风进了北坡。积雪已经完全消融了,北坡的林子换上了一层浅绿色的新叶,地面上的泥土松软而湿润,踩上去的时候脚感扎实而富有弹性。曹山林沿着已经探明的那条山脊线向东北方向推进,穿过了那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了之前尚未探测过的北坡深处。黑风走在最前面,鼻尖贴着地面,追踪着几天前留下的气味痕迹。它在经过一片密实的白桦林时放慢了脚步——白桦林的林间空地上散布着新鲜的蹄印,数量比之前观察到的更加密集,掌垫的轮廓在湿润的泥土中清晰可辨,比冬季的那些蹄印更深,像是体重有轻微的增加。曹山林蹲在那些蹄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软尺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宽度,和去年冬季的数据做了对比——宽度增加了约四分之一寸,掌垫的轮廓更加饱满。林海蹲在另一侧,用笔记下了那些蹄印的分布和朝向,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白桦林间空地的俯视图,标注了蹄印的密集区域和移动方向。
他们沿着蹄印继续追踪了将近两个钟头,穿过了一片野生的杜鹃花丛和一道正在融雪后重新填满水的溪沟,在北坡东北方向一片被老松树环绕的平缓坡地上找到了那头动物新的春季活动区。那是一块大约两亩大小的坡地,地面覆盖着一层新发的嫩草和低矮的灌木,南向的阳光从上午到下午都能照到,坡地上的草比北坡其他地方返青得早,颜色更深更密。坡地中央有一片被踩平了的区域,草叶倒伏的方向一致,形成了一片均匀的卧迹,和冬季岩洞中卧迹的形态相似但面积更大,像一面正在被重新展开的卷轴。卧迹旁边的泥土上有新鲜的蹄印和啃食过的草痕——草叶被齐根咬断,断口整齐,是那种大型鹿科动物特有的啃食方式。曹山林蹲在卧迹边缘,用手掌贴在凹陷的底部感受了一下草叶的回弹程度和湿润度,然后站起来,在笔记本上标注了这片春季活动区的位置和范围、植被类型和地形特征,并在卧迹和啃食痕迹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春季核心活动区。南向坡地,植被茂密,水源充足。卧迹与冬季岩洞形态一致。预计在此停留至初夏。”林海蹲在卧迹旁边,在笔记本上画了卧迹的俯视图和侧视图,在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朝向,然后在页角添了一句:“与去年秋季溪谷盆地卧迹尺寸吻合,说明同一头个体。”曹山林蹲在卧迹边缘,看着那片被踩平的草地,把笔记本上旧的那条从溪谷盆地向北偏东延伸的虚线更新到了这片坡地的位置,然后用一截短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一条从隐蔽所到春季坡地的完整迁移路线——粗线是冬季路线,细线是春季迁移路线,两条线在山脊线附近交汇又分开,形成了一幅两季并置的完整迁移图。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和草汁,沿着来路往回走,林海跟在他后面,把那幅地上画的迁移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补了一条简短的路线概要和坐标,合上本子放回背包里。
回到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狗剩还蹲在水塘边的土埂上,面前的水面上那排浮球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他今天已经出了将近五百斤扇贝,一只只木桶在土埂上排成一排,桶里的扇贝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浅光。小翠已经把空饭盒收走了,她提着灯回来,蹲在狗剩旁边,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缓慢地晃动着。狗剩在那排木桶前面蹲了很久,看着那些扇贝在木桶里缓慢地张合,壳缝在暮色中时而开一条细缝又合拢,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海底生物群。远处传来合作社院子里的人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吃完饭之后蹲在院墙根下聊天,有人在把今天加工的货品从加工坊搬到仓库去。黑风在院子里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它的耳朵朝狗剩水塘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又转回了原来的角度。那些以水为载体、以贝壳为外壳的生物正在那些水下的吊笼中完成它们春季的成长,在狗剩那双已经磨出了厚茧的手的照料下,把浮游生物转化为稳定的壳质层和饱满的贝肉。那些被日光照射过的白色浮球在水面持续地上下浮动,在春夜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排正在以固定频率传输信号的浮标。曹山林在狗窝旁边蹲下来,把那六只已经长到半大的狗崽挨个摸了一遍头顶,在摸到那只纯黑的狗崽时多停了一下——它的体型比另外五只大了一圈,肩高已经接近成年犬的八成,在月光下的安静蹲姿像一尊正在进行校准的小型接收器。它蹲在曹山林面前,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开,重新锁定在北坡方向的声场上,像一面已经完成了初始对准、正在进入正式运行状态的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