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的午后，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在北坡林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曹山林蹲在干河沟上游那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壁裂缝前，正在把裂缝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杂物清理出来。两只空罐头盒、一卷被拆散了的细铁丝、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油布、还有半截断掉的铅笔头——没有笔尖，被用刀削过，断口处留着干透了的铅芯痕迹。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脚边的麻袋里，和前两天收缴的铁器、铁丝、油布分装在不同的口袋里，每一类都单独装好，以便清点的时候更方便分类处理。
林海蹲在裂缝外面，正在把周围的地面重新整平。他用脚把被踩实的泥土拨散，把翻出来的草根重新埋回去，把几块被踢歪的碎石摆回原来的朝向。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像是在用双手和双脚把这片被扰动过的地面恢复到接近原来的状态。他直起腰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铅笔头，在手上翻看了一下，递给曹山林。“爸，这个还能用。”
曹山林接过来看了看断口处被削过的痕迹——削得很均匀，是用力压着刀背一下一下刮出来的。他把铅笔头放进口袋里：“留着。以后巡山记东西用。”
远处传来铁柱的声音——他从石壁下方的干河沟岸爬上来，肩上扛着一卷新编的竹篱笆，手里还拎着一只装满碎石的麻袋。他走到裂缝边缘，把竹篱笆竖起来比了一下尺寸：“队长，志高说这个尺寸刚好。先用竹篱挡一下，等天气再暖和一些，让赵小虎带人种一排荆棘，等荆棘长起来比篱笆管用。”
“先挡上。”曹山林站起来，走到裂缝入口处，看着铁柱和狗剩合力把竹篱笆固定在裂缝两端的泥土里，用木桩钉牢，又用碎石把篱笆根部压实。竹篱笆的缝隙很密，透光但不透人，在午后阳光下在石壁表面投下一排细密的平行暗纹，在斑驳的苔藓和石纹之间铺成一道清晰的界线。铁柱钉完最后一根木桩，站起来用脚踩了踩篱笆根部的土，确认牢固了，才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成果。
“队长，派出所那边有消息了。”铁柱蹲在地上收拾剩下的碎麻绳，“贾仁义在镇上被抓住了。他躲在县城南边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派出所的同志蹲了三天，他出门买烟的时候拿下的。”
曹山林正在把最后一卷被拆开的细铁丝从裂缝深处拖出来，铁丝的一段钩住了石缝里的一根树根，他蹲下身，用刀尖把铁丝和树根之间的缠绕解开，然后把它慢慢抽出来，卷好放进麻袋里。“供了什么？”
“供了不少。”铁柱说，“刘老四进去之后没撑住，把该说的都说了。贾仁义听说刘老四被抓了就想跑，但没跑成。派出所的人说，他这案子够判几年的。”
曹山林把麻袋口扎好，站起来。他站在裂缝入口处，看着铁柱他们把篱笆旁边撒上草籽、浇了一层水、覆上薄薄一层干草保湿。那排新长的草芽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密的绿光，沿着篱笆根部整齐地排列，形成一道正在生长的新边界。
傍晚曹山林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飘着炖肉的香气。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在北坡蹲守了一整天之后，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感知到了回家这段路在长距离行走和长时间伏蹲之后重新恢复的放松姿态。他在门槛边站住，弯腰把鞋底沾的泥土和草屑在门槛石上蹭掉，然后推门进去。
倪丽珍正在灶台边往碗里盛菜，见他进来便说：“老耿下午送了一只野兔过来，说是昨天在北坡巡山时套到的，没伤着皮子，让你回来处理。”锅里炖的是野兔肉，和去年秋天晒的干蘑菇一起炖的，汤色浓稠，香味厚实而均匀，在暖黄的油灯光线下从锅沿和碗沿的缝隙之间慢慢升起来，在灶台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一层几乎可见的、正在缓慢流动的热雾。
双胞胎姐妹趴在炕桌上，面前各摊着一本翻开的图画书，正在用蜡笔给书上的动物插图填颜色。红头绳在画一只鹿，蓝头绳在画一条鱼，两个人都很专注，蜡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画到哪里了，又低头继续。曹山林走到灶台边，接过倪丽珍递过来的那碗野兔炖蘑菇，碗沿烫手，他在手里倒了一下才端稳。他在炕沿上坐下来，在夜风的间歇里喝完了那碗汤，把空碗放回灶台边，碗底和桌面之间发出轻微的瓷响，像是给这个四月里刚刚结束的某件事，轻轻盖上了一枚不响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