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柜的厚重铁门完全敞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牛皮纸档案袋。马三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去,指尖触到档案袋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声。他一口气抽出了三个档案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封口处贴着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日期和编号。
他走到刚子面前,将档案袋依次递过去。刚子没有接,只是朝陈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马三心领神会,转身朝陈庭走去。
陈庭还站在原地,万昊龙堵在身后,退无可退。他看着马三手里那三个档案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马三站定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将三个档案袋从高处松手。
啪——啪——啪——
三个档案袋砸在陈庭脸上、胸口上,又弹落在地面。封口没有封死,里面的纸张像被惊飞的白鸽,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工商登记材料、银行流水单、转账凭证、公司股权变更文件……雪白的纸张铺满了陈庭脚边的地毯,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最上面一张银行流水单上,赫然印着陈庭的身份证号码和一串长长的数字——那是他名下账户的入账记录,每一笔都精确到分。
陈庭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脑子的一声炸开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公司名称、从未签过的工商文件、从未授权过的转账记录——此刻全部白纸黑字地躺在他脚下,每一页上都盖着他的私章,每一行数字都指向他的银行账户。
他以为那是龙爷那边的名字,以为那些公司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以为那块城西开发区的地皮是他凭本事拿到的。
原来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被装进口袋里的人。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流进衣领里,冰凉黏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刚子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皮鞋踩在散落的文件上,发出轻微的声。他叼着雪茄,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步朝陈庭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半米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笼罩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刚子的表情,却模糊不了他眼底那把刀。
庭少,好好看看这些东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陈庭的耳朵里,你以为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还偏偏砸中的是你这个一无是处的蠢货?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银行流水单,两根手指夹着,在陈庭眼前晃了晃。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光下刺眼得像是用血写的。
现在你最好给我好好想想,该怎么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庭的膝盖开始发软。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们居然给我下套……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做最后的挣扎:我姐夫可是肖旭宏!临江市公安局局长!我如果告诉我姐夫,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句威胁有多么苍白无力。
刚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弹了弹雪茄上的灰烬。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飘落在陈庭的鞋面上,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陈庭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疯狂扫视,最终落在了徐丽身上。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瓷偶。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艳丽的面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股无名火地窜上了陈庭的脑门。
你这个婊子居然敢阴我!他嘶吼着,额角的青筋暴起,口水随着他歇斯底里的怒吼喷溅出来,老子他妈弄死你!
他猛地转身,朝徐丽扑过去,双手成爪,直奔她的脖子。
徐丽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没有后退一步,没有眨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映着陈庭那张扭曲变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陈庭的指尖距离她的咽喉还有不到十厘米。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攥住了陈庭的衣领。
万昊龙。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单手抓住陈庭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整个人往后一甩。
庭少,您都已经无路可选了,还这么狂呢!
万昊龙的声音低沉粗粝,像砂轮机打磨金属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那道从眼角到嘴角的旧疤随着肌肉的牵动扭曲变形,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了的面具。
给我过去!
陈庭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的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地撞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那一瞬间,他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敲了一记铜锣。
他瘫倒在沙发上,衬衫从裤腰里扯了出来,皱巴巴地堆在腰间,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是刚才撞上去时咬破了嘴唇。
狼狈得不成样子。
刚子叼着雪茄,慢慢踱到沙发前。他弯下腰,脸凑到距离陈庭不到一拳的位置。陈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混着雪茄的焦苦和威士忌的辛辣,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刚子双指夹下雪茄,凑到陈庭脸前,缓缓吐出一口烟。灰蓝色的烟雾直直地喷在陈庭的脸上,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糊了满脸。
刚子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陈庭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可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冷彻骨。
看在肖局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庭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否则你小子已经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陈庭,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鼎鼎大名的肖局因为你这样的败家亲戚败坏了他的名声——就算你是他小舅子,你觉得,他是保他的名声和前途,还是保你?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陈庭最后一层心理防线。
他太清楚了。
姐夫肖旭宏是什么人?那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政客,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为了往上爬,他可以六亲不认,更何况是一个只会惹事的小舅子?如果真的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抛弃的,一定是他陈庭。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他所有的嚣张和戾气。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
刚子哥……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颐指气使的,而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通人,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混着冷汗和嘴角的血丝,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我答应你,我愿意为李总、为你们当牛做马……求你不要告诉我姐夫!求你了!
他说完,目光涣散地扫过办公室,最终定格在徐丽身上。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从沙发上滑落下来,跪在地毯上,手脚并用地朝徐丽爬过去。
阿丽……阿丽,对不起,我错了……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抓住了徐丽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汗,湿腻腻的,触感让人作呕,你帮我和刚子哥求求情……我一定乖乖听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好不好?包、车、房子,什么都行……
徐丽低下头,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抚过她的腰,捏过她的下巴,在她身上留下过无数让她夜里反复搓洗的痕迹。此刻那只手在发抖,指甲里嵌着灰尘和血迹,像一条濒死的蛆虫在蠕动。
她的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看了一出冗长乏味的戏,终于等到了落幕。
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像甩掉一只苍蝇一样,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转过头,目光越过陈庭的头顶,看向刚子。
刚子把已经抽剩屁股的雪茄摁进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橘红色的火星在烟灰中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彻底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了几圈,消散无踪。
他朝陈庭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抓住陈庭散乱的头发,将他的脸往上提。
陈庭被迫仰起头,对上了刚子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庭少,这样才乖嘛。刚子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沉闷而短促,哈哈哈哈!
他松开手,任由陈庭的头的一声磕在沙发扶手上。
不过您刚才好威风啊,让我很不爽……刚子的笑容收敛了,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以后肯定记不住——你就是一条狗的身份。
他说完,目光转向万昊龙。
万昊龙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车钥匙——金属钥匙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并不锋利,但足够硬、足够沉。他一步步朝陈庭逼近,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陈庭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串钥匙,瞳孔里映出金属的冷光。他害怕得浑身发抖,屁股在地毯上往后蹭,指甲抠进地毯的绒毛里,指节泛白。
可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
万昊龙蹲下来,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了陈庭的右手,将他的五指强行摊开,掌心朝上,按在沙发扶手上。
刚子哥,我再也不敢了!陈庭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是一条狗,你放过我吧!我以后肯定……
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万昊龙的拳头已经带着那串钥匙砸了下来。
金属钥匙齿扎进手背的皮肤,不锋利,所以不会干脆利落地切开皮肉,而是以一种更加残忍的方式——撕扯、碾压、捣碎。每一击都带着沉闷的声,像锤子砸在湿泥上。
一下,两下,三下……
陈庭的手背在第十次之后就已经血肉模糊了。皮肤被砸烂,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真皮沙发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渍。
他的惨叫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撞在吸音墙板上,又被弹回来,层层叠叠,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嚎叫。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连马三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
刚子抬起手,万昊龙立刻停住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庭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在皮革上的嗒、嗒声。
庭少,这下应该记住了吧。刚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后可要乖乖听话。我相信庭少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赶紧滚吧。
陈庭如释重负。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捂住血肉模糊的右手,从地上爬起来时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咬着牙,一声不敢吭,连滚带爬地朝门口挪去。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我知道……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发出的最后几声喘息。
万昊龙侧身让开,陈庭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走廊里传来他慌乱的脚步声、撞翻垃圾桶的声响,以及越来越远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雪茄的焦味和酒精挥发的辛辣,搅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浑浊。地毯上那片暗红的血迹还在缓缓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丑陋的花。
徐丽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了两秒。
她的心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快感,不是解脱,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见过太多人像陈庭一样从嚣张到崩溃,从崩溃到求饶,从求饶到像一条狗一样爬出去。
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刚子,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你交代我的事,我已经完成了,我该走了。
刚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徐丽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那背影笔直而冷淡,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节奏均匀,没有一丝犹豫。她推开那扇包着黑色皮革的门,走廊里的冷白灯光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门在她身后合上,一声轻响。
刚子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入陷阱时的笃定和耐心。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徐丽用过的水晶酒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一枚淡淡的唇印,正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