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年。
徐泽已经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子,本该在学堂里读书识字,跟着先生求学,偶尔与同龄人嬉笑打闹。
可徐泽的成长环境,却注定与别人不同。
十一岁的他,已经开始逐渐明白男女之事。
毕竟从小就在宜春楼长大。
这里有姑娘,有客人,有龟奴,也有各种各样的酒桌应酬。
有些话,他小时候听不懂,如今却已经能够听明白几分。
只不过,他虽然懂得一些,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更多时候,他还是整日在宜春楼里晃荡。
一会儿帮着端茶倒水,一会儿偷吃厨房里的糕点,一会儿跟着几个龟奴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小混子。
早在两年前,徐艺莲就已经考虑过把徐泽送去学堂。
毕竟孩子越来越大,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宜春楼,而且自从邝佑池那次闹事之后,他时常发现这孩子眼中的狠劲,生怕他学坏了。
于是她托人打听,又花了一些钱,终于找了一处学堂。
可徐泽去了没几天,便惹出了麻烦。
原因很简单。
有人知道他是宜春楼里的孩子。
“妓女的儿子。”
“你娘不是给男人接客的吗?”
“你以后是不是也要留在宜春楼?”
“你这个贱民,日后都不允仕途,你读啥书啊?还是去接管宜春楼吧。”
“听我爹说过,你娘跟我爹好过.......”
“长大了,我也要当你爹,徐泽!”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徐泽在宜春楼也听过这些调侃,但好歹那些是爷,还能给几个赏银,但是在这里,都是同龄小辈,充满恶意的诋毁,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
第一次,他忍了。
第二次,他忍了。
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直接动手跟人打了起来。
那一日,学堂里桌椅翻倒,几个孩子滚成一团,围殴徐泽。
最后,徐泽鼻青脸肿地回到了宜春楼。
徐艺莲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心疼得眼睛都红了,从那以后,她便不再送徐泽去学堂。
“读书可以慢慢学。”
“但你不能为了别人几句话,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于是,徐艺莲开始亲自教徐泽认字。
而徐泽倒也争气。
虽然不喜欢读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却十分聪明。
宜春楼里那些吹拉弹唱的本事,他几乎都学了一遍。
琴、箫、笛、鼓,虽然谈不上样样精通,却至少能够像模像样地来上一段。
可惜,他终究是男儿身。
这些本事放在宜春楼的姑娘身上,是赚钱的手艺,放在徐泽身上,却只能换来几声喝彩,红绸赚不到,银子也没多少。
今日,徐泽甚至忍不住感慨。
“我要是个姑娘就好了。”
结果这话被徐艺莲听见,立刻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顿。
“你一个男子汉,整天胡思乱想什么?”
徐泽捂着耳朵,只能嘿嘿傻笑。
反倒是徐艺莲被他气的胸口发闷,去看了一下大夫。
松风药斋。
大夫冯芝堂给徐艺莲看病,摸着她的脉搏,看着对方眉头紧锁,不禁问话。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有。”
“那你有能力解决吗?”
“没有。”
“那你在烦恼什么......”
这一句话堵得徐艺莲胸口更闷了,她有些气恼说道。
“你再重新问一遍!”
“你有能力解决么?”
“有!”
“那你在烦恼什么?”
徐艺莲一时间愣住了,有点不服气,说道:“冯大夫,你从头问一遍。”
“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
“那你在烦恼什么?”
徐艺莲没想到自己花了诊金看大夫,结果被问的气血翻涌,一下子治好了她因为徐泽而胸闷气结病症,连药都不用吃了,跟这大夫吵了一架,然后气凶凶的回到了宜春楼......
宜春楼内,徐泽在学堂里因为别人辱骂徐艺莲而与人打架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
宜春楼本就不大。
一张桌子上的闲话,往往不到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后院。
更何况徐泽从小在这里长大,谁都认识他。
龟奴佟荀,刚进后院,便看见徐泽坐在台阶上,啃着果子。
他上下打量徐泽一眼,顿时笑了。
“哟,怎么回事?看你闷闷不乐的。”
“是谁家的小公子,在学堂被揍了?”
徐泽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二爹,你就别笑话我了。”
佟荀哈哈一笑,在徐泽旁边坐下。
“打得挺凶?”
“他们先骂人的。”
“哦?”
佟荀故意拖长了声音。
“骂谁?”
徐泽沉默了一下。
“骂我娘,我大娘,我二娘,我大爹,还有你们。”
佟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在宜春楼也算是小油子了,这么十一年下来,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呢?”
徐泽皱眉。
“他们都不是宜春楼的宾客,都是同龄小辈,还侮辱我娘。”
“如果他们也给你赏银,顺带侮辱你娘,你还气不气呢?”
徐泽一下子愣住,他张了张嘴。
“我……”
这句话,他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客人呢?
那些客人来宜春楼,本来就是花钱寻欢的。
他们有钱。
而宜春楼里的女人,需要靠这些钱活下去。
所以哪怕客人嘴上说些难听的话,甚至故意嘲笑他们,楼里的人也往往只是笑脸相迎。
徐泽从小看惯了这一切。
可学堂里的那些孩子不同。
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十岁上下。
他们没有给宜春楼带来赏银,却站在他面前,用最难听的话嘲笑他的娘。
所以他忍不下去。
佟荀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
“他们说的是实话。”
徐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二爹!”
“别急。”
佟荀抬手压了压。
“我问你,如果别人说的是实话,你就一定要发怒,那你是不是太脆弱了?”
徐泽怔住。
佟荀继续说道:
“别人一句话,你就跳起来。”
“别人骂你一句,你就跟人拼命。”
“别人故意激你一下,你就上当。”
“那你以后怎么活?”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话都直接说?”
“这个世道,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
徐泽低着头,没有说话。
佟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忍不下这口气,我理解。”
“可你因为这口气受了伤,也是真的。”
徐泽沉默了。
佟荀忽然笑了笑。
“小泽啊,你回想一下,如果当初,邝佑池来闹事,你没有冲动扑上去,是不是不会被摔,还好那时候,婧春接住了你,要不然你都可能摔死在房柱上,冲动是有代价的。”
徐泽继续沉默。
佟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舌头和牙齿能相安无事?”
徐泽想了想。
“是吗?我上火的时候,它们就打架,牙齿还咬破了舌头。”
“……”
佟荀被噎了一下。
“你这小子,倒是学会顶嘴了。”
徐泽嘿嘿一笑。
佟荀却没有继续玩笑,而是指了指自己的嘴。
“你看。”
“牙齿坚硬吧?”
“硬。”
“舌头软吧?”
“软。”
“所以牙齿和舌头,谁厉害?”
徐泽想都没想。
“牙齿。”
“错。”
佟荀摇头。
徐泽有些疑惑。
佟荀缓缓说道:
“舌头够软,没骨气。”
“可你看看,世间那么多美味佳肴,真正品尝滋味的是谁?”
“舌头。”
“牙齿呢?”
“牙齿只能咬东西,干的是苦力活。”
“对。”
佟荀点头。
“牙齿看起来比舌头硬,可最后还是要给舌头服务。”
“人老了,牙齿一颗颗掉。”
“可舌头呢?”
“还在。”
徐泽听得认真起来。
佟荀看着他,语气也逐渐严肃。
“所以,做人也是一样的。”
“性格要软。”
“心思要缜密。”
“舌头打不过牙齿,可舌头能舔遍所有的牙齿。”
“你可以没有牙齿那么硬,但你不能没有舌头那么灵活。”
徐泽没有说话。
他隐约觉得,二爹今天说的,好像不只是牙齿和舌头。
佟荀也没有停下来。
“你现在寄人篱下。”
“你吃宜春楼的饭,住宜春楼的地方。”
“你娘也在这里。”
“所以,你就必须明白一件事。”
“活着,比争一口气重要。”
徐泽抬起头。
佟荀一字一句说道:
“要懂得察言观色。”
“懂得阿谀奉承。”
“懂得恃强凌弱。”
“懂得见风使舵。”
“懂得颠倒黑白。”
“更要懂得,活着的可贵。”
“把你眼神的凶劲藏一藏,记住,永远不要执拗,为了活着,宁作恶,少为善,这个世道,好人可活不久。”
徐泽听着这些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虽然不多,但在他心里,善恶多少还是分明的。
二爹说的这些话,有些让他恍若隔世。
“可是……”
徐泽迟疑了一下。
“如果一直这样活着,那岂不是很憋屈?很奸诈?”
佟荀看了他一眼。
“憋屈?奸诈?我可没让你一直这样活着?”
“二爹,那你什么意思?”
佟荀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看着远处宜春楼的灯笼,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忍到你有资格不忍的那一天,你就可以换一个活法,让那些欺辱你的人,一个个去死。”
徐泽心头一震。
佟荀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你现在弱,所以别人骂你,你得忍。”
“别人欺负你,你得想办法避开。”
“别人看不起你,你得笑。”
“别人说你是龟泽,你也得笑。”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有掀桌子的本钱。”
徐泽攥紧了拳头。
佟荀看了一眼他的手。
“但你可以记。”
“把他们记下来。”
“记住谁骂过你。”
“记住谁欺负过你。”
“记住谁踩过你。”
“不是为了今天报仇。”
“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当你有能力的时候,知道该找谁报复,活着就是相互折磨的,他们既然在你的痛苦上享受快乐,那你为什么不能报复他们而享受快乐呢?”
徐泽慢慢松开了拳头。
“可是,二爹,你说的,和我娘说的都不一样。”
佟荀看着他,忽然问:
“所以,你娘一辈子,都困在在宜春楼,太执拗,被万人骑了,还守着一些做人底线,一些善恶是非。”
“你娘,会死的,终有一日,她会死的很惨,你要是不能做个恶人,你娘日后怕是尸骨无存。”
说到这里,佟荀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泽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宜春楼。
楼里灯火通明。
姑娘们在梳妆。
客人在喝酒。
龟奴们来来回回地跑。
笑声、骂声、琴声混在一起。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娘困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座看似热闹的宜春楼,其实像是一张巨大无形的网。
所有人都在里面挣扎。
佟荀站起身。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变成一个坏人,我是让你学会利用善恶。”
“只是想让你知道,人在弱小的时候,别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口气。”
“你很聪明,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二爹对你说的话。”
说完,佟荀拍了拍徐泽的肩膀。
“二爹能教你的,也就这么多。”
说罢,他转身离去。
徐泽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吹过一阵风。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许久之后,他将佟荀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记进了心里。
牢牢记住了。
而这番话,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徐泽的人生。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着收敛自己。
宜春楼里的客人以及外面的同龄人,再拿他开玩笑,他不再轻易动怒。
有人故意嘲讽他的出身,他也只是笑笑。
有人在街上叫他“龟泽”,他虽然心里仍旧恼火,却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冲上去与人拼命。
甚至有人故意说些难听的话,他都会笑着过去。
“是是是。”
“您说得对。”
“爷,我就是龟泽。”
“您高兴就好。”
表面上,他越来越像一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
可没人知道,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变了。
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
那些曾经辱骂过他娘的人。
那些曾经踩过他尊严的人。
一个个名字,都被他悄悄记在了心里,总有一日,要这些人付出代价。
一日,三爹岑自诚看着徐泽晃来晃去,忽然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
“徐泽。”
“干什么?三爹。”
岑自诚上下打量了徐泽一眼,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生得俊俏。
于是压低声音说道:
“你要是不想努力,三爹给你介绍个差事。”
徐泽一愣。
“什么差事?”
“躺着赚钱。”
岑自诚咧嘴一笑。
“我可是有权贵的门路,你生得这么好的皮相,不要浪费了。”
徐泽听得一头雾水,他哪里知道岑自诚说的是什么。
岑自诚自然想把徐泽当男妓培养。
回去之后,懵懂的徐泽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徐艺莲。
徐艺莲听完,胸闷气结的老毛病又犯了,对着胸口拍了好久,然后她拉着王妈子更是直接找到了岑自诚。
“岑自诚,你是不是活腻了?”
“徐泽才多大,你给他介绍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岑自诚被骂得缩着脖子。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孩子胡说八道,你也跟着胡闹?”
“是是是,我错了。”
岑自诚见势不妙,赶紧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