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被妇人挽着手臂,一路穿过挂满红绸的院子,往正屋走去。
东厢房门口已经贴上了崭新的喜字,窗棂上糊着红纸剪成的鸳鸯戏水图,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正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家常菜肴——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酱牛肉、四喜丸子,还有一壶温好的生姜黄酒,酒香混着菜香飘了满屋。
妇人殷勤地替他拉开椅子,又斟满一杯酒,双手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官人,今日双喜临门——一是恰逢官人今日生辰,二是为官人纳得一房美妾。奴家敬官人一杯。”
吕布接过酒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了一瞬,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今天正月十六,确实是原身李歨的生日,妇人并没有说错。只不过,自己通常只过自己吕布在农历九月份的生日。
看来“不周城”的这帮黄鼠狼精已经查清楚了李歨的所有情况!这会自己反而不用担心了。
首先,这帮黄鼠狼精没有过害人性命的记录;再者,自己好歹是个华国副部级官员,他们应该懂得这个级别的份量。】
所以,吃就吃吧。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笑道:“好酒!夫人有心了。”
妇人见他喝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又夹了一块红烧蹄髈放进他碗里,柔声道:“官人尝尝这个,奴家炖了两个时辰,骨头都酥了。”
吕布也不客气,夹起来就吃。两人一个殷勤布菜、一个来者不拒,席间气氛倒也融洽。
妇人时不时说几句家常——什么隔壁柴屠夫的娘子又怀上了、街头布庄新进了一批苏州来的好料子、县学里江教谕家的猫跑上房顶下不来了……
吕布一一应着,偶尔也插几句嘴,活脱脱一对寻常夫妻在灯下吃饭说话的模样。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吕布放下筷子时,面前的几道菜已经扫得七七八八,那壶生姜黄酒也见了底。
妇人起身收拾碗筷,吕布正要帮忙,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背:“官人别动,今晚你是新郎官,哪有新郎官洗碗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再说了,官人还没沐浴呢。洗得干干净净的,才好进洞房呀。”
吕布心里咯噔一声——尴尬的又来了。
但他面上没有丝毫异样,反而笑着伸了个懒腰:“夫人说得是,一身汗味,别熏着人家姑娘。”
妇人麻利地收拾完桌面,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提了两桶热水出来,倒进偏屋那只半人高的浴桶里。她又来回几趟兑好了水温,试了试温度,这才回头冲吕布招手:“官人,水好了,快来洗吧。”
吕布走到偏屋门口,妇人已经站在浴桶边,手里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他站在门框边,沉默了一瞬。
“官人愣着做什么?”妇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莫非还要奴家帮你脱衣服?”
吕布心一横——脱就脱吧。
他三下五除二解开圆领袍的系带,褪去外衫、中衣、里衣,连裤子也一并除了,光溜溜地跨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胸口,蒸腾的白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妇人拿起搭在桶沿的布巾,浸了热水拧干,自然而然地替他擦起背来。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娴熟,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吕布闭着眼靠在桶壁上,肌肉在水温的浸润下渐渐放松,但神识却如绷紧的弓弦,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间偏屋。
他能感觉到妇人的目光在他背上扫过,又移到肩胛、腰侧、手臂——那不是妻子打量丈夫身体时会有的目光,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在检查一件器物是否有瑕疵的目光。
她擦完后背,又让他转过来擦前胸。
吕布配合地转过身,水花溅出桶沿,打湿了妇人裙摆的一角。
妇人浑然不在意,继续用布巾擦拭他的胸膛、腹部——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
极其短暂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吕布神识全开、捕捉到了她指尖那一瞬间的僵硬,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吕布知道那不是错觉。
对方的目光,落在了他肚脐上方那片“纹身”上——“无咎天衍图”五个好大的繁体篆字,线条古朴,墨色沉入肌理,在热水的浸润下微微泛着暗光。
妇人盯着那纹身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用布巾擦拭他的手臂和肩膀,嘴里还念叨着:“官人这纹身倒是好看,像是古篆字。”
吕布心里冷笑——对方应该认出这是个储物法器!既然没有当场发难,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捅破。
他随口答道:“年轻时不懂事,跟混社会的朋友瞎纹。后来想洗也洗不掉,就这么留着了。”
妇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帮吕布擦干身上的水珠,又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寝衣,伺候着一件件穿好。
整个过程细致周到,甚至帮吕布理了理衣领,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官人现在可以去东厢房歇息了。新娘子怕是等急了。”
吕布穿好鞋子,站在偏屋门口,夜风裹着院子里残留的爆竹硫磺味扑面而来。看来白天迎亲的时候还放过爆珠,娶妾程序倒是很正规呢!
妇人没有跟出来,只是靠在门框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温柔得体的笑容,目送他穿过院子,走向东厢房那扇贴着喜字的门。
吕布在东厢房门口站定,抬手推门之前,神识已经先一步探了进去——
孔可馨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双手绞着衣角,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十分紧张。屋里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颤抖。
除此之外,没有埋伏,没有其他人。
吕布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他站在门内,看着床边那个紧张得浑身僵直的姑娘,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妇人已经认出了“无咎天衍图”,今夜这一出,绝不是单纯送他入洞房那么简单。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走到桌边,拿起事先备好的秤杆,挑开了红盖头。
烛火映出孔可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她化了淡妆,眉梢眼角描得精细,双颊染着胭脂,唇上点了口脂,比平日多了几分艳丽。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藏不住的紧张和茫然,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雏鹿。
她抬头看了吕布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官人……”
吕布在床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温声道:“吓着了吧?”
孔可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咬着嘴唇低声说:“有点……夫人说,今晚就让奴家好好伺候官人。奴家……奴家不知道该怎么做。”
吕布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努力想表现得乖巧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被抹去记忆,又被当作棋子塞进自己房里,此刻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紧张。你先睡吧,我在椅子上坐一晚就行。”
孔可馨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官人是不是嫌弃奴家?奴家虽是青楼出身,但身子是干净的!夫人查验过的!”
吕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妇人连这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今天奔波了一天,身上乏得很,实在没有精力。你先好好休息,来日方长。”
孔可馨怔怔地看了他半晌,见他不像在敷衍,这才慢慢低下头,轻声说了句:“那……那奴家给官人铺好被子。”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抱出一床新被褥,仔仔细细地铺在床上,又拍了拍枕头,回头看了吕布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脱下外衣,只穿着里衣钻进被窝,侧过身,背对着吕布,蜷缩成一团。
吕布吹熄了桌上的花烛,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然后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神识,却无声无息地铺开。
正屋里,妇人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地拆下发髻。她的动作不急不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女人在笑什么?
吕布心头微沉——她已经认出了“无咎天衍图”,却没有声张,反而若无其事地把自己送进了洞房。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还没有把握确定,需要进一步观察;要么她已经确定了,但另有打算,不想打草惊蛇。
无论是哪一种,今夜都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