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店铺的旗幡随风轻摆,酒香、药香、墨香混杂在午后的空气里,熏得人有些恍惚。
吕布放慢脚步,神识如蛛网般无声铺开,笼罩了方圆几十丈的范围。
可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铁匠铺里,抡着铁锤的赤膊汉子;路边茶棚里,蹲在条凳上喝粗茶的力夫;沿街叫卖着糖葫芦的老汉;布庄门口嗑瓜子的妇人;饭馆里吃大餐的土财主夫妻;蹲在墙角下棋的两个乞丐……
每一个人都神态自然,眼神清澈,贴合身份的言行举止,毫无破绽。
他们的脉搏、呼吸,都在告诉吕布: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傀儡,也不是行尸走肉。
正常的街道,正常的房屋,正常的人,正常的生活。
炊烟袅袅,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有老人在屋檐下打盹,有女人在青楼里卖弄风骚,有男人在宝局里满眼通红地赌钱。
吕布很是纳闷,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演员,还男女老少都有。一路走来,神识覆盖下,至少“看”到了大几百人,而且每个人的角色都很投入,如果是演员的话,至少都是优秀科班出身!
他试着和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聊了几句。
老头自称姓王,今年六十七,祖籍山西,洪武年间迁到此处,已经在不周城住了四代。
说起城里的掌故,他如数家珍——哪座庙是哪年修的,哪个牌坊是为什么立的,甚至连县衙里前几任知县的名讳都能倒背如流。
老丈,那你可知今夕是何年?吕布也以老农蹲的姿势蹲在旁边,好奇问了一嘴。
弘治十一年呀!李典史,您这是在考我呢!王老头说完还站了起来,他拍拍衣襟上尘土,我还没老糊涂!我走啦,回家吃晚饭去!
吕布愣了一下,老王头,你认识我?
李典史,你日常带快手、弓兵在城内主要街巷、市集、城门一带巡逻,防盗、查斗殴、管夜禁。老头子还能看不到?王老头嘴里还小声嘟囔,这是真当老头子老糊涂了。
吕布从选定的身份,到这会在城里晃荡,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这老头不仅认得他,连他的差事都是一清二楚,俨然已经老相识的样子。
他现在可以肯定——刚才那个飞鱼服,一定是个极重要的关联角色!
看着王老头离开,吕布心神沟通噬嗑钵器灵曹星——【小星,弘治十一年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器灵曹星沉默了好一会,回复不知道,它的本体噬嗑钵被埋几千年,最近两百多年才重现世间,跟着弘远大师时一直在度化鬼魂,跟着吕布时也没有看过多少历史类书籍,所以不知道实属正常。
吕布撇撇嘴,换小黑问。
【主人,明孝宗朱佑樘的年号就是弘治,弘治十一年应该就是指公元1498年,距离您现在所处的2023年,也就是525年前。】小黑的回复很快,它是很多鬼魂的思想集合体,反应和计算能力都比较快。
吕布尝试着把情况告知了小黑,想问问它有没有遇到过现在这种情况。
小黑这次也愣了半天,最后回答不知道,它是白莲教的能人以修为高深的修士皮肤所制,主要是用来占卜的,距今只不过才几百年的历史。而它所有吞噬的鬼魂里仅仅只有一位修士,奇闻异事的见识有限,不了解这些神鬼手段也是正常的。
吕布撇撇嘴,好像又问错对象了,这事就应该去问小星。
“噬嗑钵”不愧是经历过大能辈出时代的宝物,器灵曹星当即给出专业推断——【李大哥,这城可能处在一个大能者的中,或者说这城可能就是这大能者的。只有大乘期的修士才会掌控领域神通,对于里的活物,有着绝对压制,包括操控他们的记忆!】
吕布呆呆地站在青石板路上,大乘期修士?!那岂不是比张元朗还要高出三个大境界,自己最大的倚仗——那张化神期全力一击的符箓,简直是个大笑话!
如果整座“不周城”都是一个……那现在的处境,远比想象中要凶险得多。
吕布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神识依然铺开着,但这一次,他开始观察那些更细微的东西——光影的边界是否自然?声音的回荡有无异常?到底哪里不正常?
走过一家酒肆,门口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吕布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
旗子是粗麻布的,上面用墨写着刘家老酒四个字,笔画遒劲,墨迹深浅不一,看起来像是手工写上去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旗角的磨损方式不对。如果是真正的布旗在风里吹上几年,磨损应该是均匀的、自然的。
但这旗磨损痕迹,更像是被刻意做旧的。就像那些仿古摊上的,乍一看斑驳沧桑,细看之下每一道划痕都恰到好处,反而失了岁月的混沌感。
自从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仔细查看很多细节,发现这样的情况真的很多!
也就是说,这“不周城”确实是新建的,被刻意做成了“古”城!如此说来,这大乘期修士可能也是新晋级不久,因为这座城建成不总共超过五年!
吕布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横巷,拐进了一片居民区。
这里的房屋比主街两侧矮小一些,多是夯土墙、茅草顶,巷道狭窄,两侧排水沟里流着浑浊的生活污水。嗯,看来这城里也有贫民区。
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玩石子,见到吕布走过来,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抬起头,咧嘴一笑:李典史!你今天怎么没带那把铁尺?
吕布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孩子。
孩子的眼神清澈明亮,笑容天真烂漫,看不出丝毫表演的痕迹。
今天休沐,不用带铁尺揍人。吕布随口答了一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刚才在街上测试银子购买力而买的麦芽糖,递给那孩子,拿去分着吃。
孩子眼睛一亮,接过糖,脆生生地道了声谢谢,又蹲回去和伙伴们继续玩。
吕布继续往前走,但心里的疑惑更深了——现代的小孩哪有得到块糖就高兴成这样的,那种兴奋绝对是表演不出来的!
还有这些孩子对他的称呼、态度,都表明他。可他明明是第一次进入不周城,这个的身份也是飞鱼服临时赋予的。这些人的脑子里什么时候开始塞进他的?
除非——这座城本身就在不断地,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理所当然。
既然掌控者对“域”里的人有着绝对压制,包括思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座城里所有的人,本质上都是这个的一部分。
他们的喜怒哀乐、言行举止,都受控于那个藏在幕后的存在。
问题是——那个大能存在,费不少心机,到底想要什么?
吕布一边思索,一边走到了城北的那座三层阁楼前。
近距离看,这座阁楼比他想象的更加宏伟。
基座表面是用整块青石砌成的,其实内里也使用了钢筋混凝土。往上逐层收窄,每层的飞檐都向上高高翘起,檐角挂着铜铃。一阵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阁楼的底层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观星阁。
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腰间佩剑,目不斜视,显然是守卫。
吕布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在街对面找了个茶棚坐下,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
他的神识缓缓探向观星阁,但在接触到阁楼外墙的瞬间,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果然,这里应该是这座城最重要的地方,神识竟然还探不进去。
吕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一股粗劣的陈茶味。他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观星阁的屋顶。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观星阁的屋顶上趴有一只小动物。
那好像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趴在黑色的琉璃瓦上,尾巴悠闲地甩动着。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关键是那猫也在看着吕布。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一人一猫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吕布的心头猛地一跳——那猫的眼神不像是一只动物该有的眼神,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带着超越兽类的智慧和冷静。
那猫看了他大约十秒钟,然后懒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跳下屋顶的另一侧,消失在吕布的视线中。
吕布放下茶杯,手指在粗糙的陶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会,他竟然下意识不敢随意放神识查探!
仔细想想,那绝不只是普通的猫,更像是只大号的黄鼠狼!
喝了两壶茶,吕布在摘星阁外啥也没看出来,于是选择继续闲逛。
银子的购买力还行,飞鱼服给的十两,只不过剪下一点点就换来了一堆的铜钱,足够他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期间,吕布又发现了好几只大号黄鼠狼。他有所猜测,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据说黄鼠狼等到修为到了,会尝试讨口封来化为人形。它会直立起来,模仿人言,问对方你看我像不像人。
如果路人说,它就得了人的,能顺利化为人形;如果说,它就功亏一篑,修为大损,甚至丧命。
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修炼方式——把命运的裁决权交到一个陌生人的手里。但如果成功了,就能真正获得人身,从此以人的身份继续修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