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光芒将渊底映得如同白昼。
林峙收回目光,看向张慕秋:“前辈,最后一句,四象轮转见洞天,又是什么意思?”
张慕秋负手而立,望着那团金髓,沉吟良久。
“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阵是阵法之基,天下阵法十之五六都是从四象阵的框架中演化出来的。但……”
他话锋一转,眉头随之紧锁,“四象阵只是一个基本阵型。根据结构不同、作用不同,它的变体之多,变化之大……比人和妖兽的区别还大。有的是困阵,有的是杀阵,有的是封印阵。即便同为四象阵,每一种变体的布阵手法、灵力走向、激活顺序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这金髓,应该就是用来布阵的材料。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陆师兄用的是哪一种四象阵。若是一种一种去试……”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金髓就这么一团。
每一滴都是精华,用一滴少一滴,用完了便再也没有了。
若是试错了阵法,金髓消耗殆尽……那就永远都别想拿到天工阁的传承了。
秦无双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瞪眼吧!”
柳青璇也微微蹙起了眉,目光在张慕秋和林峙之间来回移动。
林峙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
《问锻真经》的内容在他的识海中翻动。
开篇第一章,陆沧溟没有从高深的炼器术讲起,而是从最基础的材料说起。而阵法篇的开篇第一章,他记得很清楚,就是从四象阵最初的形态讲起的。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变体,是四象阵最基础的版本。
严格来说,它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阵法。
它只是一种将四种属性的灵力按特定顺序排列闭环运转的灵力回路。
在天工阁的古籍中,它被称作——
林峙猛然睁开眼,刚要开口。
他的灵源之心猛地一跳。
四周依旧是死寂一片,崖壁还是那面崖壁,潭水还是那潭水。
但灵源之心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有人在用神识探查这里,目标是潭中央那团金髓。
他的神识感知不到对方。
对方的隐匿手段极高明,神识层面的屏蔽天衣无缝。
但灵源之心不同,灵源之心感知的不是灵力,而是和灵力交流。
哪怕对方隐藏得再好,伸出神识的那一刹那,只要有一丝灵力渗出,林峙的灵源之心就能感应到。
林峙转头看向张慕秋。
张慕秋正皱眉盯着金髓,毫无察觉。
又看向两女。
柳青璇依旧蹙眉沉思,秦无双也在等着他说话。
三人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林峙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骤然升腾。
“小心!有人!”
三人被他这一声低喝惊得同时抬头。
“在哪?”秦无双压低声音,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崖壁。
那波动瞬间消失了。
像是被林峙这一声断喝惊退,对方在千分之一息间收回了探查的神识,重新缩回了他那层无形的隐匿屏障之中。
但在灵源之心的锁定下,消失不代表不见。
林峙已经捕捉到了那一丝气息的方位。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崖壁上,那面崖壁漆黑潮湿,和周围的崖壁没有任何不同,岩石的纹理自然流畅,水渍的痕迹斑驳如画。
“出来吧。”林峙盯着那面崖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别逼我动手。”
没有人回应。
张慕秋皱起眉头,顺着林峙的目光看过去。
两女也屏住了呼吸。
渊底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石缝中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
然后,那面崖壁居然动了。
那些看似天然的水渍和岩缝像活过来一样,沿着某种诡异的轨迹自行扭转退散。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岩壁中缓缓浮现,由虚转实。
正是荀幽。
张慕秋的脸色瞬间铁青,怒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荀幽站在潭对面的一块乱石上,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
他没有急着回答张慕秋的话,而是先转头看向林峙,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恼火。
“你这小子……”
他上下打量着林峙,眉头微皱:
“老夫这独门隐匿阵法,融合了敛息术与幻影阵,藏在岩壁上便是元婴后期也不一定能识破。方才若不是老夫好奇,想偷偷一窥那金髓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绝不会有半分波动泄露出来。但老夫也自信那一丝灵力波动,就算是张老鬼也定然察觉不到,你……又是如何察觉的?”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冷意,林峙虽然和之前易容的容貌不同,但那声音和灵力气息,已经被他认了出来:
“老夫记得你,青炎子身边那个小林。你究竟是用什么手段……”
林峙没有理他,而是看向了张慕秋,心中已经猜到了大概。
张慕秋昨夜急匆匆赶回营地取朱雀炉,又在天亮前匆匆离开,这一切动静太大了。
就算路上他特意绕路,自以为没人跟踪,光是九霄宫首席炼器宗师连夜离营这件事,就足以让荀幽闻着味儿跟过来了。
张慕秋也已经猜到了是自己被跟踪了,怒极反笑:“荀长老好手段。偷偷摸摸跟踪老夫,躲在崖壁上装石头。你是想等我等破解了这谜题、开启传承之后,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荀幽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张慕秋收回目光,转向林峙,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压低声音:“林小友,你现在已是元婴修为。你我二人联手,加上柳姑娘与秦姑娘,四个对一个。趁还没有其他人发现,灭口。”
林峙没有犹豫。
他心念一动,周身一直收敛的元婴灵压轰然释放。
荀幽的脸色瞬间改变。
他感应到林峙身上那股元婴灵压,十年前在幽篁谷谷口,那个被青炎子称作徒弟的小林,那时候他的修为分明只是金丹!
怎么可能……
十年!元婴!
如果只有张慕秋一个元婴,荀幽尚且可以周旋,打不过还可以跑。
可如今对方是两个元婴加两个金丹……
荀幽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眼看几人就要动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荀幽忽然放声高叫:
“你们还想躲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看着老夫挨揍不成!这天工阁传承,你们还要不要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渊底炸开,回声一层叠着一层,在黑暗中越传越远。
林峙与张慕秋同时顿住了脚步。
你们?
还有其他人?
是荀幽的缓兵之计?
还是……
柳青璇和秦无双目光同时飞快地扫向四周的黑暗。张慕秋面色微沉,神识全力铺开,却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林峙的灵源之心却已经感知到了,在荀幽那声高叫落下之后,头顶上方,两侧崖壁的更高处,几道隐匿了不知多久的气息开始缓缓波动。
几道气息。
不止一道。
而且每一道,都带着元婴级别的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讪笑意味的声音从左侧崖壁上悠悠传来:
“咳……张宗师,好久不见。”
又一道粗豪的大嗓门紧随其后,毫不客气地拆台道:“荀老鬼你忒不够意思……说好了一起藏,你自己先漏了馅!”
林峙抬头。
数道遁光从头顶的黑暗中缓缓飘落。
最前头的那道遁光,他再熟悉不过。
遁光散去,露出青炎子那熟悉的脸,他落地时还特意整了整衣襟,对林峙挤出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带着三分心虚、三分不好意思、三分得意洋洋,以及一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
紧随其后,风胡子那铁塔般的身影轰然落地,踩碎了好几块乱石,满脸络腮胡下的大嘴笑得合不拢。
墨铁心无声落地,对着张慕秋微微颔首,那张粗犷黝黑的脸上难得挤出半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欧妙手最后一个落下,身形清瘦,面容清癯,只看了张慕秋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中包含的笑意,足以说明一切。
四大宗师,一个不少,全齐了。
青炎子往前走了几步,朝张慕秋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张宗师,好久不见。倒也没多久,昨晚还听营地那头说你连夜离谷了。”
张慕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绿,又从绿变成了紫。
那张儒雅清癯的脸此刻肌肉微微抽动,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们……什么时候……”
“也没多久。”风胡子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就是看你老人家半夜三更鬼鬼祟祟跑回营地,又鬼鬼祟祟飞出去……这谁不好奇啊?”
“说起来还得谢谢荀长老。”青炎子瞥了荀幽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不是他的人盯了一整夜,老夫还真不知道张宗师你的动作这么快。”
荀幽站在对面,脸色比他更难看。
他的人盯住了张慕秋,却没盯住青炎子这几条老狐狸。
他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结果身后还跟着四只黄雀。等到半路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商量这一同前来,收敛气息躲起来,看张慕秋这个老鬼打算做什么。
这下好了。
几个元婴炼器师、阵法师,全挤在了这巴掌大的渊底。
哪一拨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一拨都盯着同一个东西。
场面一时寂静得有些诡异。
林峙看了一圈这阵仗,又看了一眼张慕秋那张已经气得不知道该往哪摆的老脸,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哭笑不得:“张前辈……你这一回去,把整个幽篁谷的大人物都引来了吧?”
张慕秋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