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熟悉感，在林峙脑海深处涌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感觉从何而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传入了他的耳中。
甚至没来得及奇怪为什么在这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嘈杂的环境下，自己能如此清晰地捕捉到这细微的脚步声。
一道模糊的黑影，就踉跄着冲破雨幕，出现在了他面前数步之遥。
黑夜和大雨让视线极差，甚至看不清对方是人是兽。
但，仅仅是那黑影散发出的一丝慌乱虚弱的气息，就让林峙浑身一震！
一切……都像是在重复。
他甚至能预知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在那黑影即将与他撞上他的瞬间，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入手是一片湿透柔软的衣料，以及衣料下纤细却紧绷的手臂。
触感冰凉，微微颤抖。
“啊！”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是个女声，声音中带着惊愕和一丝慌乱。
林峙的嘴巴，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沉稳语气，脱口而出：
“别怕。我在。”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甚至不知道面前的是谁。
但，身体深处，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这一刻接管了一切。
那被他抓住手臂的身影显然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
“在那边！”
“快！别让她跑了！”
远处，几道人影追了过来。
他们手中持着散发出微弱光芒的器物，那光芒在大雨中虽不明亮，却足以照亮这一小片区域。
是三个穿着统一灰色短衫的男子，看气息，都是炼气期的修士。
他们脸上带着狠厉，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林峙身前的身影。
“哈！追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看也不看林峙，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再弱不过的凡人。
手中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抬起，对准林峙，毫不留情地就劈了过来！
“滚开！碍事的东西！”
刀风破开雨幕，带起冰冷的杀意。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一击，林峙心中却没有丝毫恐惧。
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很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不耐。
他没有松开抓着那女子手臂的手，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对着那冲来的三人，随意地地凌空一抓。
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无比。
惊变。
“噼啪——！！！”
数道刺目的紫色雷霆，从林峙虚握的掌心前方迸发而出！
它们如同雷蛇，瞬间撕裂雨幕，精准地命中了那三名炼气修士！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在那霸道绝伦的雷霆之力下，三人的身体，在一刹那间，就化作了三团爆开的血雾和焦黑的碎屑，随即被倾盆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峙身前，那被他抓着手臂的女子，彻底呆住了。
她勉强站直身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苍白却依旧清丽绝伦的面容。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林峙，又看向那三人消失的地方，眼中全是震惊，和一丝深深的恐惧。
这气息……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雷霆之威……
绝对超越了她所见过的任何金丹修士！
甚至……可能更强！
这个看起来穿着粗布衣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林峙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眼中同样充满了茫然。
为什么……
自己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那些动作，那些雷霆，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但他明明记得，自己只是林家一个最普通的杂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女子的脸上。
雨水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她的睫毛上也挂着水珠，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却丝毫不减。
看着她，林峙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拼凑重组！
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浮现！
“青璇……”
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里的迷茫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悸动。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
但灵魂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认识她，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刻骨铭心。
柳青璇满脸不解，但远处可能还有追兵，让她没有时间细问。
她急声道：“你……你这凡人……不对，前辈！快走！这里不安全！”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林峙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碎裂！
不，不仅仅是周围的景象。
是整个世界，他眼前的柳青璇，身后的青石山，头顶的暴雨和闪电……
一切的一切，瞬间布满了无数道裂痕，然后“砰”地一声，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飞舞的碎片！
这些碎片如同倒卷的洪流，向着林峙涌来，钻入他的眉心，涌进他的脑海！
“啊——！”
林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抱住了自己的头，双眼紧闭！
不是一段记忆。
是无数段！
成百上千段！
属于林峙，又不完全属于林峙的人生记忆，在他的意识中肆虐！
他看到自己是杂役，是供体，是父亲，是商人，是散修，是书生，是猎人……
他经历了生的艰难，老的无奈，病的折磨，死的恐惧。
他品尝过与憎恶之人相聚的痛苦，体会过与挚爱之人分离的绝望，更一次次在求而不得的渴望中煎熬。
每一世的悲欢离合，每一次的希望与破灭，每一种身份下的挣扎与无奈……
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抖，在嘶吼！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无数个林峙在他脑海中呐喊，无数段人生在交织碰撞。
他感觉自己是自己，又仿佛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任何一个。
他拥有无数份记忆，又好像什么都没拥有。
时间，在这种混乱和痛苦中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百年。
终于，当最后一片记忆碎片也融入他的意识深处，那洪流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的嘶喊，所有的画面，都归于沉寂。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缓缓在他心中荡漾开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初时一片迷茫，如同新生的婴孩。
拥有了无数段人世体会的记忆，反而让他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线的来源，也没有任何物体。
只有纯粹的空间。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的，不是粗布杂役服，而是一件破损不堪，沾满了血迹和尘土的淡青色道袍。
道袍的样式，他感觉很熟悉。
遥远到仿佛隔了无数个世纪的记忆，开始一点点艰难地浮现。
我是林峙……
是的，这次不是梦。
那场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轮回，才是梦。
他用力甩了甩头，更清晰的记忆涌上心头。
“幽篁谷……佛塔……陆御宸……道果……陷阱……爆炸……”
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
“对了！我是在幽篁谷地底！我想拉着陆御宸他们一起死，结果他们跑了！我和……白师姐！”
他猛地转头，向身旁看去！
就在他旁边不到一丈的地方，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片灰蒙蒙的虚空上。
正是白若泠！
她身上的白衣也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传来均匀的呼吸。
看到她安然无恙，林峙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一下。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有余暇仔细打量这个所谓的往生门内的空间。
除了身后那扇静静矗立的古朴石门，以及他和白若泠，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气，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物质存在的痕迹。
这里仿佛是世界诞生之前，又或者是一切终结之后的绝对虚无。
但，他脑海中那百世轮回的记忆，却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感。
那种身为凡人，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无力感，那种求而不得，爱别离，怨憎会的种种痛苦……
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往生门前斩轮回……”
他低声念着石门上看到的字句，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原来如此……这往生门，并不是让人真正转世，而是将人投入一场场轮回幻境之中，让人体验红尘百态，人间八苦……以此来淬炼道心，明悟本我，最终……斩去对轮回、对红尘种种执念的依赖。”
这手段，确实神妙莫测，堪称佛门无上神通！
感慨过后，现实的紧迫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之前的一切。
道果被陆御宸夺走了！
虽然未熟，但若真被他找到方法催熟，领悟了其中的法则，成功突破化神……
那自己复仇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不，甚至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不行！”
林峙咬牙，捏紧了拳头。
“既然没死在那陷阱里，我就必须出去！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强烈的不甘，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经历了百世轮回，看尽了人世的无奈与挣扎，他反而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绝不能失去什么！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身体传来一阵异样。
之前在佛塔底层大战时消耗一空的丹田，此刻竟然传来一种温暖充盈的感觉！
他心中一动，连忙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这一看，他顿时大喜过望！
体内的灵力不仅完全恢复，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凝练纯粹！
更让他惊喜的是，在丹田气海的最深处，那几年来一直让他感觉无从下手的那层无形的屏障，金丹巅峰的瓶颈，此刻，竟然出现了松动！
仿佛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了那层坚不可摧的壁障之上！
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经历了那百世轮回的冲刷和洗礼后，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强大！
这正是凝结元婴最需要的基础！
“这……”
林峙睁开眼，满是难以置信。
“难道是因为……那百世轮回的经历？”
是了！
往生门的轮回炼心，虽然过程痛苦煎熬，但对心性的锤炼，对神魂的淬炼，却是任何外物都无法比拟的！
这正是他突破金丹，凝结元婴所急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