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甬道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流转的银蓝色光晕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星芒。
陈烛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久。空落尘说这玩意儿不能用常规时间衡量,有时候一步跨越万里,有时候原地挪半天还在同一个空间褶皱里转悠。总之别问,问就是到了自然会到。
四百三十七号人,挤在一条理论上无限延伸但实际上大家都自觉保持队形的空间通道里,氛围微妙。
前半天大家还很拘谨。不同域界、不同宗门、不同种族,互相之间大多只听过名号没见过真人。隐棺一脉的弟子偷瞄九霄雷宗弟子掌心跳动的雷弧,九霄雷宗弟子好奇白狼部族勇士腰间的骨刀,白狼部族勇士则对青木守护者眉心那嫩绿纹路充满敬畏——毕竟北冥没有会发光的草。
后半天,不知道谁开了个头,开始交换干粮。
白狼部族的冰原兽肉干,硬得像石头,但嚼久了有股独特的咸香。百草谷的灵草茶饼,泡开水里能舒展成翠绿叶片,喝一口神清气爽。南疆火域的火龙果干,辣得雷震子连灌三壶灵泉。东华灵域老散修默默掏出一坛埋了一百二十年的百花酿,掀开泥封的瞬间,半个甬道的人都吸鼻子。
“犯规。”烈山义正言辞,“打仗前喝酒是犯规。”
然后他接过老散修递来的竹筒,滋溜吸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好酒。”
冰尘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没喝酒,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柔和了许多。
陈烛靠在甬道壁(如果有壁的话)上,看着这群来自诸天万界、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因为同一个目标挤在这条狭窄的虚空通道里,分享食物、交换修炼心得、偶尔爆发出压抑的笑声。
他忽然觉得,哪怕这趟真回不去了,也不算太亏。
空落尘飘到他旁边,手里不知从哪顺来一壶百花酿,抿了一口,眉毛微挑:“东华老窖,年份足,窖藏深,好东西。”
“你不是不爱凑热闹?”
“我不爱说话,不是不爱喝酒。”空落尘又抿一口,“而且等进了起源星核,能不能活着喝酒还两说。现在不喝,亏了。”
陈烛没接话。他望着甬道深处那片越来越近、却仿佛永远抵达不了的星芒,沉默片刻:
“还有多久?”
“快了。”空落尘难得认真,“前方有一处大型时空乱流带,穿过去就是起源星核的外围‘时墟’。那是时空夹缝中的一片破碎大陆,上古大战的遗骸之一。尸祖的仪式主场地不在时墟,但外围一定有重兵把守。”
他顿了顿,看向陈烛:
“你的人,需要知道那里有什么。”
陈烛点头。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在沉寂之力的作用下,清晰地传入甬道每一个角落:
“诸位,停一停。”
四百多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手里握着肉干的赶紧咽下,捧着茶饼的放下茶碗,还有几个偷喝百花酿的默默把竹筒藏到身后。
陈烛权当没看见。
“马上要进入战区了。在那之前,有些情报需要共享,有些分工需要明确。”
他侧身,让出位置给空落尘:
“这位是第七棺虚空之棺传人,空落尘。起源星核的路,只有他走过。”
空落尘面无表情地往前站了一步,迎着四百多张或好奇或审视或警惕的面孔,沉默三息。
然后开口:
“起源星核不在任何一域的已知坐标内。它位于诸天万界最底层时空结构的‘夹缝层’,是大道本源初开时最核心的一粒种子沉落后的遗留物。正常情况下,化神以下连感知都感知不到,化神以上进去了也很难出来。”
“尸祖能锁定那里,是因为他在万年前背叛葬主时,就已经在起源星核埋下了自己的‘锚’。这万年他一边被封印一边往外渗透,锚越扎越深。如今他凑齐了仪式所需的大部分碎片,只需要在起源星核的核心区域,以九棺同源之力为引,就能强行启动‘葬主继承仪式’。”
有人举手——是九霄雷宗一个年轻弟子,被雷震子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问:
“那个……前辈,九棺不是已经散落各方了吗?他上哪凑九棺同源之力?”
“不需要完整的九棺。”空落尘道,“他只需要足够的‘印记’——每口棺椁遗留的道则碎片、容器体内被污染的本源、上古大战中沾染棺椁气息的战死者遗骸,都可以作为替代品。这万年来,他通过各种手段收集这些东西,如今应该只差最后几样。”
他顿了顿:
“我们不知道他差哪几样。但知道一旦仪式启动,再想阻止就晚了。”
甬道内安静下来。
这个情报,陈烛也是第一次听空落尘完整说完。他注意到人群中几张脸在听到“容器体内被污染的本源”时明显紧绷了一下——那是古墟来的七个容器反抗者。
他记下这个细节,没有立刻说什么。
烈山打破沉默:“小空道友,那地方具体什么情况?地形、敌情、禁制,我们得有个数。”
空落尘对“小空”这个称呼嘴角抽了抽,还是忍了:
“时墟,起源星核外围唯一可落脚的破碎大陆。面积约莫三个赤阳天主域大小,地形破碎复杂,到处是时空断层和上古战场残留的禁制。尸祖在那里经营了至少千年,具体部署未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会把重兵布在通往核心区域的几处关键节点。那里空间结构最稳定,适合大规模传送阵铺设。”
他挥手,银蓝色光晕在虚空中交织,勾勒出一幅简陋但清晰的三维地形图:
“时墟大致呈不规则环状,中间是空的——那是通往起源星核本体的‘脐带通道’,也是时空乱流最狂暴的区域。尸祖的仪式场地,就在脐带通道尽头的星核表面。”
地图上,几处关键节点被标注为红色光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空落尘点了三下,“最可能的兵力集结点。需要有人突破、牵制,给主力争取时间穿过脐带通道。”
他收回手,看向陈烛:
“战术层面,你来。”
陈烛没有推辞。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各有所长,我不打算打散重编。隐棺一脉擅长葬阵防御,雷宗道友攻坚爆发最强,白狼部族精于寒冰控场,青木守护者能沟通地脉感知敌情,百草谷负责疗伤净化,古墟的诸位……”
他顿了顿,对上那七双复杂的眼睛:
“你们最了解容器的战斗方式和尸祖力量的侵蚀特性。我需要你们在交战时,第一时间指出哪些敌人是被深度控制的、哪些还有救、哪些必须彻底击杀。能救的,尽量救。”
七人中最年长那个——一个面容沧桑、半边脸留有暗红疤痕的中年男子——声音沙哑地应道:“……好。”
陈烛继续:
“南疆火域的诸位,焚天真意克制尸祖的秽气,攻坚侧翼交给你。东华灵域陈前辈——”
那老散修摆摆手:“叫我老陈就行。”
“陈老,您阅历最深,见过的阵法禁制最多,战时请您协助空落尘判断时空陷阱。”
老陈点头:“中。”
陈烛一条一条往下分,没有慷慨激昂的排比句,没有振奋人心的豪言壮语。就像寻常宗门分派任务一样,平铺直叙,谁擅长什么就去干什么,哪里薄弱就补哪里。
但四百多人听得很认真。
没有人质疑他的分配。甚至没有人插嘴。
等到陈烛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安排,甬道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冰尘拄着拐杖站起身,淡淡道:
“老身补充一点。”
众人看向她。
“隐棺一脉守的不是阵眼,是‘退路’。”她声音平静,却莫名让人心头发沉,“小友给老身安排的位置是殿后。老身领了。但不是为了撤退。”
她顿了顿:
“是为了让前面的人,不用回头。”
没有人接话。
雪漓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陈烛看着冰尘苍老却平静的脸,沉默两息,道:
“前辈……”
“不用劝。”冰尘截断他,“老身活了快九百年,够本了。隐棺一脉还有烈山,还有那四十多个小崽子,死不完。”
烈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空落尘忽然开口:
“现在说这些太早。”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尸祖还没死,钓者还在暗处。谁殿后谁冲锋,进了战场随时会变。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把任务完成,比争着去死有用。”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说完似乎有点累,又缩回原来的角落,继续抿他那壶百花酿。
冰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陈烛适时接过话头:
“资源整合。各家带了多少家底,报个数。”
这话题就务实多了。
雷震子率先掏雷令:“九霄雷宗携雷霆符箓四十八道,可布置‘九霄引雷阵’一次,覆盖范围百丈,持续一炷香。另有疗伤雷髓十二瓶,外用内服皆可。”
木禾真人捋须:“百草谷携清心丹二百瓶,续骨膏百副,解毒散五十包。另有蕴灵古榕枝三株,插地可成临时生机结界,每株持续半个时辰。”
白狼部族冰河大萨满:“寒冰符二十四道,冰鳞角蟒毒囊七个,可制陷阱。另有……祖传冰心护符一枚,可抵挡一次致命神魂攻击。”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那枚冰蓝色晶石护符,递给陈烛,“小友,这个你拿着。”
陈烛没接:“前辈,这是您……”
“老夫用不上。”冰河大萨满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老夫一把年纪,死了回归冰雪之灵,不亏。你还得往前走。”
陈烛握紧那枚尚带着体温的护符,没再推辞。
隐棺一脉没有太多灵丹妙药,但烈山默默掏出一叠灰扑扑的符纸:“葬道殿旧制‘镇魂符’,可短暂压制容器失控。数量不多,十二张。”
古墟七人中那疤面男子也开口:“我们……没有法宝丹药。但知道尸祖那种‘源血’污染的弱点。污染越深的容器,核心越脆弱。击碎胸口那团蠕动血光,可一击毙命。”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按了按自己左胸——那里没有血光,只有一片陈旧的、狰狞的灼伤疤痕。
陈烛看到了,没有问。
然后是南疆火域,东华灵域老散修,还有那些自发赶来的小宗门弟子。
有人掏出压箱底的法宝,有人贡献祖传的丹药配方,有人只是红着脸说“我只会打架,冲最前就行”。
一圈报下来,能攻的、能守的、能奶的、能控的、能断后的、能拆陷阱的,居然都齐了。
陈烛看着玉简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有点想笑。
四百三十七个人,来自十七个不同域界,操着不同口音,修炼不同功法,一炷香前还互相不认识。
现在居然凑出了一支配置齐全、功能互补的野战队伍。
“还有一件事。”他收起玉简,看向人群中那几张他一直留意的面孔——古墟来的容器反抗者。
“诸位,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冒犯。”
七人齐齐看向他,神情戒备而警惕。
“战场上遇到被深度控制的容器,我会全力击杀。”陈烛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但若能击溃污染核心、留下活口,我会尽量留。”
他顿了顿:
“你们不是异类,不是工具,不是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你们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也是证人。”
“战后若我还能活着,会想办法解决源血污染的问题。”
“这是承诺。”
七人沉默了很久。
那疤面男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
“……多久了?”
“什么?”
“我们这样的人,”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又指了指同伴,“被当成怪物、工具、消耗品,追杀了上万年。”
“你是第一个说,我们不是的。”
他没有哭,只是眼睛红得厉害。
陈烛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场面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
甬道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空落尘忽然站起身,望向虚空深处。
“到了。”
四百多人齐齐望去。
前方,银蓝色光晕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星芒。
是一片灰暗、破碎、被无数时空裂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巨大陆地残骸,静静悬浮在虚空与现实的夹缝中。
时墟。
尸祖的外围防线。
通往起源星核的最后一扇门。
空落尘深吸一口气:
“甬道会在三十息后消散。落地位置随机,偏差率约百分之十七。各组记好集结信号,失散了不要慌,往中心靠。”
他顿了顿,难得对陈烛露出一个“看你了”的表情。
陈烛回他一个“本来就该我看”的眼神。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四百三十六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平静、或决绝的脸,只说了一个字:
“走。”
第一个,踏入时墟灰暗的天空。
身后,脚步声如潮。
逆葬同盟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实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