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最后一个月。
布拉格下起了雨，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下午五点，天就已经黑透了。
路边的一家西餐厅透着暖黄色的灯光，人声鼎沸。
一张长条餐桌旁聚集了七个黄皮肤的中国人，轩沁星穿着一件高领毛衣正在看餐牌。任勇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正在含笑和其他同事闲聊。
欧拉的国家试点项目定在了捷奥匈三国，分公司总部设在捷克布拉格，核心管理团队已经上任一个月，本地团队也基本完成了招募。
任勇是来给新团队送温暖的。
而轩沁星的另一边，时辰就坐在这。他不时问大家的餐食偏好，介绍菜单，又不时凑到轩沁星耳边与她商量，眼神就像黏在了她的身上一般。
时辰所在的立信会计事务所外包了分公司的审计项目，他又主动揽下了捷克分公司项目的负责人。
负责人是任勇拍板定下的，考虑项目保密级别、专业能力、信任关系，时辰都是不二人选。
当然，任勇也是在给时辰创造机会，跟着轩沁星来布拉格上任的下属们早都看出来了。
晚餐在愉快的氛围里结束了。
一行人出了餐厅，上了车。
出于公务需要，分公司配了专车和自己。送到酒店门口，任勇下了车，时辰却没有下车。
“送你回去。”时辰说道。
“不用来回折腾，你都到了，司机会送我回宿舍的。”轩沁星推辞道。
“开车吧，谢谢。”时辰对司机用英文说道，又转向轩沁星说道：“不是答应给我个机会互相了解一下了么？”
轩沁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话是她说的，说完这话后，韩潮便没再出现了。
十月下旬韩潮离开深圳后，轩沁星便陷入了极其冷淡的状态，和韩潮唯一的通信联系只存在微信上。
冷淡的，就好像是在冷战一样。
十月末，韩潮回了香港。
轩沁星不回避，周末在香港和他见面，依然睡在一起，依然上床，但她封闭了自己的沟通渠道。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赶韩潮走，可这样的轩沁星简直要把韩潮逼疯了。
看起来，就好像轩沁星对这段关系真的感到腻烦了。
可韩潮又不得不离开，他不能在国内长留。即使用了其他护照入境，他也只停在了香港，没有过关回到内地。
最近几个月的特殊时期，没有绝对合理的理由，他都不会再在内地停留。
2016年深圳是第一批上线公安部天网和天目工程的重点城市，下半年已经部署完毕，只要有一张清晰的人脸照片，就能在全城实时锁定目标人物。
若陆老爷子想借这个系统找个人或是通过行动轨迹抓点把柄，太容易了。
而香港受隐私法限制政府不能全城安装cctV，且外公在香港，这也是韩潮回国的合理借口。
十一月，工作签拿下后轩沁星便带着团队去了捷克。
在海外，韩潮的活动就自由多了，几乎没有任何限制。以他的手段，在捷克找到一个分公司的办公室所在地绝非难事，而Linda换回了隐蔽的方式，其实一直都跟在轩沁星。
十一月韩潮出现在了布拉格，等在写字楼下，看到了轩沁星和时辰并肩走了出来。
那时轩沁星也看到韩潮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只通过身形判断就一眼认出了他。
轩沁星装作无事，第一次主动邀请了时辰一起吃晚饭。时辰有些惊讶，轩沁星便说了句：“你不是要我给你个了解的机会么？”
他们坐在窗边的位置，相谈甚欢，虽然没有绝对暧昧的举止，但也绝对比普通合作伙伴该有的社交分寸要亲密的多。
这些全都落在了韩潮的眼里。
轩沁星是主动让韩潮看到这些的。
韩潮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愤怒，他远远地看着，然后离开了。
这会让时辰被连累遭殃吗？那一晚轩沁星甚至都没来得及想这些。
事后轩沁星后知后觉的有过一瞬担心，又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怅然。
时辰的痛痒与安危，就不在她的第一优先级考虑内。
她把时辰当作了挡箭牌，事后又觉得有些惭愧，良心有点不安。
我可真是个坏女人，轩沁星对自己的评价又调低了一些。
果然那晚之后不过两天，时辰就因为其他项目出了事临时回国处理了。
韩潮没有出现，那天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三周了，他再也没有出现。
微信上的信息也消失了。
就连Linda也不见了。
他会不会出事了？韩潮反常的撤退，又让轩沁星升起了担忧。
回到现在，时辰跟着轩沁星下了车，两人站在宿舍楼下的大木门前。
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寒风呼啸而过，打的脸都疼，轩沁星裹了裹羽绒服竖起领子挡住了脸。
显然时辰还有话要说。
“我理解你还没准备好。”
“嗯，搞钱比较重要吧？你也知道这个项目多重，而且我有……”
“又要说你有喜欢的人？”
轩沁星闭上嘴点了点头。
“是在斯坦福见到的那个男的吧？”
轩沁星没搭话，转开了视线。
“我之前也见过他。”
轩沁星又看向了时辰。
“在我哥的书房里我见过他们的合照，还有陈总。”
轩沁星的眼睛睁大了，心跳咚咚的，紧张极了。
“你……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轩沁星微微咬了咬牙关，瞳孔微微晃动，时辰比她以为的知道更多！
“你们怎么认识的？”
“很多年前了，也算陈总和勇哥牵线认识的。”
“你在韩国那时候？”
“嗯。”轩沁星微微蹙了下眉头，看来时辰和任勇打听过自己不少。
“我知道他有女朋友。”轩沁星又补充了一句。
时辰笑了笑，只看着轩沁星，等她接着说下去。
“我现在谁都不喜欢。”轩沁星撇了下嘴，又把视线转开了，转身掏钥匙准备开锁进大门。
“诶～生气了？”时辰抓住了轩沁星的胳膊，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笑意。
“笑什么？”轩沁星有些许不耐地说道。
“没～没其他意思，就是大概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了有点高兴，真没其他意思。”
有毛病吧？轩沁星想着。
“我会等你准备好的，不急。”见轩沁星要说话，时辰又补充道：“你也会喜欢我的，我们很合适。”
轩沁星透了口气，好多时候她都不知道时辰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我明天回国，友好的告别一下？”
“一路平安。”轩沁抿抿嘴唇挤出了一抹微笑，没搭理时辰张开的双臂，拧动钥匙推开大门就进去了。
回了宿舍，同住的两个女同事正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聊天，见到轩沁星回来立马收了声。
“下班时间……ok？”
“我们看甄嬛传呢，你要一起看吗？macy~”
“你们看吧，晶晶呢？”轩沁星也笑了笑，换下鞋随口问道。
“她洗澡呢。”
轩沁星应了一声，解开外套回了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
洗漱后，轩沁星握着手机坐在床铺上发起了呆。
和韩潮的微信对话框三周没更新了……她想问问，可又觉得不该问。
思忖了半天，考虑了下时差，还是给徐婉发去了信息。
徐婉马上打回了视频电话。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轩沁星关心着徐婉孕期的反应，她已经到孕晚期了，体重涨了不少，身体发沉，腰背疼。
徐婉也关心着轩沁星的在捷克的工作生活，两人谁都没主动提起韩潮。
可正是这样让轩沁星觉得更反常了，之前每次和徐婉联系，徐婉都会明里暗里地提及韩潮，想劝她别僵着了。
好像从没觉得他们是分手了，只觉得两人是闹矛盾吵架了。
但今天徐婉一次都没提，甚至像在刻意回避！
“婉婉……”轩沁星想主动问问了，她心里的猜想不自觉的很负面！她想求证一下，至少韩潮要没事啊！
“韩潮最近好吗？”
“你们也还没联系吗？”徐婉反问道，眼神却一直在瞟向屏幕外，像是在接受什么暗示。
“什么意思？你看什么呢？”
“她在看我。”于睿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好久不见啊Ray~”
于睿接过手机出现在了屏幕里。
“韩潮上个月把手里投资公司的事儿都交接给我和立阳了。”
“哈？都交给你们了？”
“嗯，而且就发了一封超大附件的邮件，人都没见到，纯把活给我们了。你们还没联系吗？”
“我……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于睿的眉头锁着，又说了句：“而且他退学了，我刚知道。”
“什么意思？退学了？那他人呢？平安吗？你能确认吗？”
“我不知道！”于睿有些烦躁地说道，看了眼镜头外的徐婉，又收回视线缓和了语气道：“他要不想被人找到，那谁都找不到他。”
“沁沁，韩潮他对你真的没话说，订婚那事儿你这么聪明也该看得出来那就是袁敏彤他们那家人在使得招。”
“我这话不好听，但我还是有说，名分真就那么重要吗？而且韩潮他不是不想给你，最想给你名分的就是他，你要什么他会不给你？他真是命都能舍得给你！他做这么多事，哪件不是在拿身家在赌？你看不出来吗？”
“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的，不比那些世俗名分强吗？闹这一出，你就那么不信他？先是你躲着不见搞冷战，现在是他直接人间蒸发了，你说你们俩这都搞了些什么！”
“什么叫人间蒸发？！你不是能查很多信息吗？你找到他呀！”轩沁星也急了，嗓门高高扬了起来！
“你当我不想找吗？我也得能找得到啊，姑奶奶。”于睿烦躁地说道。
“我……那，那他平安吗？至少确认他安全呀。”轩沁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在想韩潮那天出现在布拉格是不是要和自己说什么，可自己！
“人不会出事的。”看轩沁星哭了，于睿叹了口气，软下了口气道：“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可能是逃婚去了吧。”
“另外……”
“另外什么？”
“他在邮件里提了一句，半岛的房子不要动。你应该也没打算卖吧？”
“……”
“卧槽，你还真想过啊？”于睿嗓门又拔高了，脏话都飚出来了。
“他说过等到六千万的时候再考虑出手。”
“六个亿也不准卖！”于睿没好气地说道。
“你在生我气吗……Ray？我不是想套现……银行保险柜里那些东西我也不会动的，都会还……”
“轩沁星。”于睿像是忍无可忍了一般，连名带姓地直呼道。
“怎，怎么了？”
“你是不是真的脑子不太好？韩潮给你那些东西，你是真觉得他纯纯人傻钱多就是爱给姑娘送礼吗？就算世界首富像他这么个送法也得掂量掂量！他今年手头那么紧，宁可把盈利的项目违约撤回来都要留出来你那份是为什么？你真的快笨死了！”
“我。”轩沁星被怼的哑口无言，脑子里嗡嗡的。
“你可真是把他伤到了，他是不生你气，我可快要被你气死了。”
“还有！他是不是想和你要个孩子？”
“你，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不知道，但他看到你在吃的避孕药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脸色那么差！所以我知道了！”
“你不想要你说啊，你这么哄……”
于睿接下来说的话轩沁星几乎都听不进去了，她的脑袋里嗡嗡的，不断地回响着同一句话：
“我就没见过他脸色那么差！”
视频是如何挂断的轩沁星都没印象了，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失了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轩沁星拿起电话给韩潮的手机号码打去电话，她想解释一下，她不想他就这样误会！
可是再也打不通了。
她又在微信的对话框里打下文字，可是打到一半她顿住了。
又有何可解释呢……就算她后来主动停服了避孕药，可八月份以来他们一直都在无措施的情况下同房，然而她始终没有怀孕。
就算没有避孕药，她也给不了他孩子啊……呵。
泪水吧嗒吧嗒地滴落在了屏幕上，轩沁星将自己埋在了枕头里，呜咽地哭出了声……
“沁沁，你别怪于睿……他就是找不到韩潮太着急了，韩潮留下的那些事头绪也很杂。我替他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气啊，对不起。”
“韩潮不会有事的，等我生孩子的时候他肯定会出现的，他答应过做我家孩子干爹的，你别担心！别怕啊！”
屏幕上，是徐婉发来的信息。
……
接下来几天，轩沁星过得浑浑噩噩的。
她想不出任何能让韩潮消失的理由，这世上真的有人和事能让他为难到要把自己所有的行踪都都藏匿起来吗？连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投资盘子都直接托付给了于睿和彭立阳？
不好的念头一天天加深，她只能靠着一个念头支撑着自己的积极，等徐婉生孩子的时候，韩潮会出现的。
一定会出现的。
只要他人好好的，这就够了。
现实仍要继续，轩沁星每天强打着精神，用工作压满了自己的时间。
在三个邻国间来回穿梭，不断进出各处写字楼办公室拜访客户，走访一线，算着时差在线上和国内研发团队开会解读技术标准，向董事会定期汇报分公司的进展……
圣诞假期，全城放假，整座城市都是笼罩着圣诞和新年的节日氛围。
宿舍的三个女生结伴出去逛街了，轩沁星没出门。
前两天生理期来了，比上个月更疼，最疼的时候轩沁星吞了两颗止疼药熬了过去。
今天是尾期了，腹腔里的疼痛消散了，但她很疲惫，一动也不想动，便留在了宿舍里。
电视里正在播放本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说的是捷克语，轩沁星只能听懂几个常见词汇，好在有英文字幕，她惯性地在心里默默开始了学习。
转瞬又晃神，想起了韩潮陪自己练习语言的一幕幕，嘴角浮起了一抹笑，眼眶却又湿润了。
正出神，原本说着捷克语的电视突然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眼神聚焦，屏幕上正在播放mV。
权至龙出现在了屏幕里，他展开双臂站在屋顶的高跷板上，一头黑发，一身黑衣，胸口的那枚蓝色cameo挂牌也被衬的越发夺目。
画面切换，他逆着人群走来，紧紧抱住了一身白裙的女孩。
《Last dance》，mAdE专辑完整版的主打曲。
听着歌词，看着mV里的意向表达，眼眶里湿润的水汽凝成了泪珠，滚落了下来。
轩沁星拿起遥控，关掉了电视，蜷着双腿，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细细耸动，是无声的落泪。
“滋滋滋……”手机持续震动了起来。
“喂～”
“星姐？咋了，哭了？”姜烨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刚睡醒。”轩沁星清了清嗓子说道。
“放假就睡觉？不出去玩玩吗？”
“嗯，人多懒得动，在宿舍呢。”
“叮咚。”门铃声响起。
“等我下，我去开个门。”
透过猫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姜烨，轩沁星愣了愣。
“咔。”门打开了。
“你怎么上来的？”
“就～跟别人后面进来的咯。”姜烨微微低下身子看着轩沁星的眼睛，笑着说道：“不会是预感到我要来了太感动哭鼻子了吧？”
轩沁星撇了撇嘴，眉头耸动了下，拧开了头。
“诶诶诶～咋还真哭啊～”姜烨抬着手晃了晃，有点不知所措，末了扯起自己的袖子蹭了蹭轩沁星的脸。
轩沁星拍开了姜烨的手，自己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止住了。
“要抱抱吗？渣男的拥抱免费，永远对你敞开。”姜烨鼓了鼓嘴巴，展开手臂打量着轩沁星的表情。
“刚到吗？”轩沁星止住了泪意，转头看向了姜烨说道。
姜烨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屋内，他在门口站着，轩沁星也没请她进屋。
“不方便？”
“和其他女生合住，不方便让男生进来。你等我下，我穿个外套，带你去吃饭。”
“哦……”姜烨乖乖地站在了门口，过道上经过了两个男人，都瞥着眼睛打量他呢。
“看啥？”姜烨直接用中文说道，这俩男的一看就是中国人。
此话一出，两人干脆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打量起了眼前的陌生男人。
“你找谁？”
“是我朋友，没事。”轩沁星披上外套走了出来，对两人说道。
两人警惕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下来，露出了和善。
“走吧。”轩沁星又对姜烨说道。
两人并肩离开，沿着楼梯下了楼。
“我同事。”轩沁星简短说道。
“哦～还挺警惕，有俩男的住隔壁也挺好，安心点。”
“确实就是这么考虑的。”
两人下了楼走出庭院，向着临街的大门走去。
“刚我进来的时候还琢磨这地安不安全呢，我跟着其他人进来那保安老头也没问我一句。真要有啥事儿那老头能顶用吗？”姜烨嘀嘀咕咕地操心着。
“大叔有配枪～我们隔壁那套房子里也住了个本地人，也配枪了，放心吧！捷克的治安还可以，没那么糟。”轩沁星说完也和门口的保安大叔用捷克语问候了一句圣诞快乐。
脑海里却又想起了Linda，到欧洲上任后Linda跟了轩沁星一个多月，上周才真的不见了。
一定是韩潮也评估过她的环境是安全的，才不再让Linda盯着自己了吧……而也是在Linda不见后，轩沁星才开始觉得两人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那时，随着关联的真正切断，分手离别的痛楚才一日日地真正涌了上来。
想着，眼底又隐隐氲起了湿润。
但下一刻，多愁善感的思绪便不见踪影了。
合上厚重的大木门，抬眼，时辰正从路边的一台出租车上下来。
看着并肩从大门里出来的轩沁星和姜烨，时辰也愣了愣。
这个有一对招风耳的年轻陌生男人，是谁？
“hi～圣诞快乐。”时辰主动打招呼，又看着姜烨笑了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macy的朋友，tim。”
“新同事？”姜烨还没说话，时辰转向了轩沁星紧跟着确认道。
“不是。”轩沁星否认道，同时脑子里冒出了个念头，接着便搂上了姜烨的胳膊。
姜烨顿了下，反应过来了。
怎么自己总在做替身男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