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寰宫
夜色如墨，殿内只零星点着几盏宫灯，在空旷中晕开一圈圈孤寂的光晕。
凤昭阳斜倚在龙榻之上，并未穿着朝服。只一身明黄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些许锁骨的轮廓。
她手中拎着一个近乎空了的白玉酒壶，榻边矮几上，已歪倒了两三个同样的空壶。
浓郁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却压不住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沉的颓靡。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唇边溢出，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化不开的自嘲。
凤昭阳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按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般的闷痛。
这痛意，并非源于朝堂上那些老臣的喋喋不休，也非源于边境军报的繁杂，而是源于白日里——不，是源于这些时日以来，每一次想起椒凰殿，想起那个人的每一次呼吸。
她猛地仰头，将壶中最后一点残酒尽数倒入口中。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奇异地无法麻痹心口那处的抽痛。
混沌的脑海中全都是雪沉璧——
他跪在永延宫冰冷的地上，为她求一个软垫，那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被凤昭云禁锢在怀中。望向她时，那双总是温润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惊惶与“并非如此”的哀求。
他说——“臣君后悔当这个凤君了。”
“后悔……哈哈……后悔……” 凤昭阳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玉壶捏碎。
是她，一步步将他逼到如此境地吗？是她亲手折断了那双本该与她比翼的翅膀，将他囚禁在那华美的牢笼里，如今却反过来品尝这噬心的痛楚？
她烦躁地将空酒壶掷向一旁，发出一声沉闷的碎响。
守在殿外阴影中的刘恭言身体微微一颤，却终究不敢入内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凤昭阳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晚风吹拂着她滚烫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与疼痛。
她闭上眼，脑海中想象着他深夜提灯，悄悄为她膝盖上药的画面。那份沉默的温柔，此刻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她难受。
“沉璧……” 一声压抑的、带着酒气和无尽痛楚的低唤，终是逸出了唇瓣，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她扶着窗棂，身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那属于帝王的挺拔与威仪，在此刻只剩下被酒精和心痛浸泡后的脆弱与迷茫。
这万里江山，无上权柄，此刻竟填不满心口那一处名为“雪沉璧”的空洞与疼痛。
椒凰殿
夜色已深，殿内只余一两盏守夜灯。
雪沉璧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不知在想些什么，清冷的侧脸在微弱光线下如同一尊易碎的玉雕。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内侍惊慌的劝阻和踉跄的脚步声。
不等宫人通传，寝殿的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率先扑面而来。
凤昭阳就那样出现在门口，发丝微乱、凤眸赤红。明黄的常服上沾着酒渍，整个人透露颓败。
她挥退了所有试图跟上来的宫人，步履虚浮地踏入殿内，目光直直地锁在窗边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雪沉璧在她推门的瞬间便已起身，眉头微蹙，下意识地行礼：“陛……”
他话音未落，凤昭阳已经踉跄着扑到他面前。不等他反应便一头栽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为什么……沉璧……你告诉朕为什么……” 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他微凉的衣料。
她压抑的哭声如同受伤的幼兽，充满了无助与痛苦。“我这里……好痛……像要裂开一样……”
雪沉璧身体骤然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能听到那哭声里毫不掩饰的脆弱。
白日里所有的冷硬与疏离，在这一刻，被她滚烫的眼泪轻易烫穿了一个洞。他终究无法对她这副模样无动于衷，心底某个角落开始不受控制地软化。
可他依旧没有抬手回应，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她抱着哭泣。
这份沉默似乎刺激了醉酒的凤昭阳。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平静的脸，一股夹杂着委屈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看看朕，”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头与自己对视，“你看看朕，朕好痛，沉壁你理理我。”
她的指腹用力，带着酒后的滚烫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恨朕，怨朕，不信朕……可朕这里……” 她松开一只手，再次重重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破碎。“……比你更痛！日日夜夜，无休无止！朕快被它逼疯了！”
说到极痛处，她心口那阵紧密的绞痛再次袭来，让她呼吸一窒，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呃……”
这一下，雪沉璧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躯。指尖搭上她的腕脉，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陛下？！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
他的关切，他的触碰，如同最后的催化剂。
凤昭阳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是翻涌的痛苦、绝望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就在雪沉璧全部注意力都在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上时，她猛地抬手，动作快得惊人——
一把抽掉了他绾发的白玉簪！
如墨青丝瞬间披散下来，拂过雪沉璧惊愕的脸。
下一秒，在雪沉璧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凤昭阳握着那枚顶端尖锐的玉簪，朝着自己仍在剧烈抽痛的心口，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
是利刃没入皮肉的、沉闷而可怕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雪沉璧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眼睁睁看着那枚熟悉的、属于他的玉簪，没入了她的胸口。
刺目的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在她明黄的衣袍上晕染开来，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的花。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疏离、所有筑起的心墙。
在这一刻，在她决绝而疯狂的自残行为面前，轰然倒塌！
“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