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帕子仔细的擦着手指,边对陆执嘱咐:“你这伤处平时不要碰水,近日饮食也要忌辛辣。”
陆执听着,伸出小手指,勾勾缠缠的勾了勾穆玉茶的手指:“好。”
右越大人觉得自己可能是见了鬼了,不然怎么能从陆大人现在那双肿得连条缝都难看见的眼睛里,看见了情意绵绵这一种感情?
安慰了陆执两句,穆玉茶突然想起来今日丞相府的苏浔不见了的事,便问了句:“那日苏浔可有和你们一起出去?”
陆执不知道太子问这个干什么,老实点头:“天晚了,我们回了京城就各自回府了。”
稍后便见穆玉茶蹙眉冷道:“可今日苏府传来消息,说是苏浔失踪了。”
“失踪?”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会失踪?
穆玉茶和陆执仔细说了那日发生的缘由。
“苏府的奴仆倒是遇见了一个样貌丑陋的男人到苏府想冒充苏浔。”
陆执:“……”
他大概知道苏浔去了何处。
见陆执面色惊疑不定,太子以为他是害怕苏浔的事被有心人联想到他身上,便安了他的心:
“只要苏浔的事的确和你没有关系,有孤在,没人能让你背黑锅。”
苏浔的失踪便是和陆执有关系,穆玉茶也能将陆执从这件事中洗出来。
苏浔的事说完便过,穆玉茶又坐着陪陆执说了好些话,后面因宫里还有事务没有处理完,他得起身离开。
“早些养好病,孤等你回来。”
说完话,太子还在陆执略肿的唇上落了个轻轻的吻。
他难得笑着道:“其实孤觉得,你今日这般模样,很可爱。”
“不丑。”
右越:“……”真是难得殿下情人眼里出西施,对着这样一张脸也能下得去嘴。
陆执彻底被哄高兴了,在穆玉茶要走的时候,直接将他这一次打得的野蜂蜜都抱出来送给穆玉茶。
一滴没给自己留。
他眼睛十分泄出几分明亮的光看着穆玉茶:
“东宫的宫人说殿下冬日喉咙会干涩,时常咳嗽,冬日用温水泡一杯蜂蜜茶对喉咙好。”
这些都是陆执那日在东宫将自己绑起来之前,从宫人那里旁敲侧击听到的。
后面看见这个野蜂蜜巢的时候,陆执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将东西弄来送给穆玉茶。
陆执这人,若是真的对谁付出了真心,那便会掏心窝子的想着对人好。
陆执这话一出,不仅是太子愣了神,就连一旁站着的右越大人也愣住了。
这些容易被常人忽视的细节,往常从未有人关心过穆玉茶。
回去的路上,太子怀里抱着陆执送的半坛子蜂蜜,指尖落在上面,略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抹清雅的笑。
“殿下,陆大人对您是真心的。”
太子低低的应,心中松软一片:
“孤知晓。”
…………
太子刚走没多久,想到苏浔,陆执连忙起身开始穿衣服。
陆执在桌上写了点东西,而后遮遮掩掩的打听到了苏浔现在在的大牢。
陆执花了银钱打点,牢狱十分好说话的带着他进了大牢里。
“喂!有人来看你了。”
站在关押苏浔的牢房门口,牢狱狠狠拍了拍门。
苏府少爷失踪的消息人尽皆知,苏家的人现在正忙着找人,没几个人记得牢里的苏浔。
蓬头垢面的苏浔听见声音,缓缓抬头。
“陆,执?”
他忙站到门边,像是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似的。
苏浔失态的看着陆执红了眼眶:“陆执,我是苏浔。”
“快救我出去,这破地方我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看见苏浔现在的凄惨模样,陆执没有可怜对方的想法,他反倒是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摸出一纸契书。
“苏大人不要着急,我会救你出去。”
“但还需要你先签一个东西。”
契约落到苏浔手中,在昏暗的视线下,他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字:
“我苏浔自动承诺,若今日陆执救我一命,接下来三年,为对方当牛做马,在死不辞?”
这就叫趁火打劫。
“苏大人确认无误的话,在上面签字画押,一会儿你就能从这里出去。”
陆执话刚说完,就被苏浔愤怒的将那契书砸到脸上。
“你做梦!”
见他不同意,陆执脸色未变,抬脚就要离开。
淡淡的男音里携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压迫感:
“你不同意就算了,我倒想看看丞相大人何时才能想起来被关押在这里的苏大人你。”
“苏大人,提醒您一句,你没发现,你脸上的肿胀越来越严重了吗?”
“在这种暗无天日的环境里,脸上的蜂毒得不到救治,毁容的人比比皆是,只怕到了那时,便是你想证明你是苏浔本人,苏家也不一定会认你这个儿子。”
“利益之下,最难是人心!”
话落,在陆执即将要走远之时,苏浔叫住了他。
陆执说得没错,一旦被毁了容,哪怕后面苏浔再见到苏丞相,对方也一定会为了家族的名声,而当他已经死了。
且,面部有疾者,无法继续当官。
苏浔有所动摇,陆执便再加了一句话: “我只让你为我做事三年,三年一到,或者日后只要你苏浔能爬得比我高,这一纸契书照样能作废。”
最后苏浔在契书上签字画押。
陆执将东西揣好,看着现在变成他仆人的苏浔,眼神充满了看小狗的慈爱。
“放心,你今日下午就能出去了。”
苏浔隐隐觉得他被骗了,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陆执的确是骗了苏浔,他本次也就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来的。
真实情况远没有陆执刚刚说得那样严重,苏家四处寻不到苏浔,终归会想起这个被关在大牢里的人。
最多不过下午,苏家就会来人提苏浔去问话,旁人认不出苏浔,没道理苏丞相也认不出。
也就是说,无论陆执救不救人,苏浔今天都会从牢里出来。
也是今日陆执选的时机合适,环境和身上的蜂毒极大的影响了苏浔的判断力和思考力,陆执在一旁稍微言语诱逼一番,对方就偏离了正确的思想轨道。
可惜,等后面苏浔想清了,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果然,苏浔没在大牢里待太久,下午有苏家的人提他去问询。
结果发现此事完全就是一场乌龙。
因为那两人,叫苏浔在大牢里待了整整两日, 看大门的那两个奴仆被苏大人令管家打了一顿后,送出去发卖了。
…………
陆执他们在家中又休养了三日后,才终于回了翰林上值。
见人终于来齐,唐大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五个难兄难弟面对面无言了许久,不知道是谁发问:“那蜂蜜,好吃吗?”
不知怎的,五个人竟面对面笑了起来。
虽然遭了这样一遭罪,但因为有了互相的秘密,反倒让他们关系更亲切了些。
整个房间,只有年纪比较大的孙曹生感觉他好像被排外了。
等要吃午饭的时候,唐大人手里拿了个帖子,匆匆进了屋。
只见他面色凝重的对陆执等人道:“今日下午,太子殿下群邀众臣,于皇家斗兽场一聚。”
见众人还不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唐大人叹息一声道:“本次邀请的官员,是上一次殿下被刺杀时参与春耕的所有人。”
“陛下也会出席。”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陡然一惊,觉得此宴会似乎不太简单。
“陆执,你们几人,下午都得去。”
依照太子这些年来的脾气,的确该有此一遭动作。
说完该交代的,唐大人背着手离开,只剩下陆执他们几人面色凝重。
陆执倒是没有那么害怕,因为他是太子的男人,太子肯定舍不得杀他。
但见其他人坐立不安,双手攥成拳头,他一个人不合群也不太像话。
所有接到本次邀请的大臣坐立难安,不知道太子殿下此处安的是什么心。
太子殿下虽然生了一副好面容,但手段属实狠辣决绝,杀人之前不见血,惹他生气的,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在众人坐立不安中,参宴的时间到来。
陆续有官员朝着皇家斗兽场走去。
皇家斗兽场,是一处占地面积不小的地方,四周被围着,最中间处是一个大坑,四周有看台。
等陆执他们到的时候,看见坑里有许多穿着白色囚服的人。
有侍从来带陆执他们到达指定的位置,一群人战战兢兢的坐下。
“堂哥,太子殿下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看着好可怕的样子。”
陆烨一提到穆玉茶,声音都带点抖,也不知道怎么就怕得这么厉害。
陆执不动声色的将陆烨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拉开:“我也不知道。”
四周的看台处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坐下,没多久,有宦官高声喊道:“陛下到,太子殿下到!”
众大臣下跪:“陛下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
嘉和帝的脸色难看,未出一言,青着脸色坐在了最高位。
太子穿着一身云白锦服,额间带着青色抹额,清贵卓绝,冷淡颔首:“起。”
“都入座吧。”
得了太子的应允,在场的人才起身坐下。
见场地里安静下来,穆玉茶抬手,手指微动,他身后的右越站上前高声道。
右越嗓音带笑的道:“想来诸位也知道前阵子殿下遇刺的事情。”
“此事殿下未从刺客的嘴里得到些有用的信息,想着这些人索性也是要死的,今日便将他们提到这里,和大家玩一场游戏。”
说着话,右越拍拍手,稍后有侍从抬着一竹筐的纸张上来。
看清那竹筐里装着的纸飞机,陆执瞬间有些不淡定。
“此物名纸飞机,可在风大的时候,随意在场地中飞行,等会微臣随手一丢,飞机落到哪位大人的身上,还请大人配合。”
听着这话,坐着的人群中有大臣躁动起来,能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人暗骂:“荒谬,简直是荒谬。”
不待其他人反应,右越伸手拿起第一个纸飞机,抬手飞出。
东西很快落到一位年轻的大人身上。
右越定了定神,笑着道:“李大人,请吧。”
有侍从来将那位李大人压着,无惧他的反抗,一路顺着石头阶下到了坑底。
看见这一幕的人脸上冷汗直出,惧怕得不行,但奈何坐在高处的帝王脸色铁青,且无一丝阻止太子的动作。
嘉和帝咳嗽两声,冷冷直视着穆玉茶,低声询问他: “太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穆玉茶平静的端起身前的茶杯喝茶,语气平淡森冷:“听说这纸飞机能随风飞到想见的人的那里,儿臣想试试,天上的皇爷爷,能不能收到儿臣对他的这一番念想。”
右越那边已经开启了第三张纸飞机,他见场地中所有大人均是一脸紧张的看着四处乱飞的纸飞机,愉悦的笑开。
现场气氛越发紧张,四周站着带着刀剑的侍卫,无人在这种情况下敢妄动。
见状,嘉和帝重重拍了拍桌子:“胡闹,你简直是胡闹!”
说着,嘉和帝准备起身,甩袖离开。
穆玉茶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眸子微动,淡声道:“父皇若是不想让天下万民知道,堂堂一国帝王,竟让刺客刺杀自己的儿子,便好好坐着,看完这一场戏。”
“否则,儿臣也不知道,明日这京城里的传言,究竟会不会比今日更荒谬!”
闻言,本已经站起身的嘉和帝强忍着怒气,又坐了下来。
“朕真后悔,没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
穆玉茶脸色没有一丝波动:“掐死我?那你还是皇帝吗?”
他只是淡淡的陈述事实,却叫嘉和帝怒意上涨,弓着身体剧烈的咳嗽了好几声。
一旁穿着道袍的道人连忙拿着一个小瓶子上前:“陛下,吃药。”
上位者之间的矛盾实在隐蔽,没有几人看到。
按照穆玉茶制定的规矩里,一次抽十位大人下去,也让他们切身体验一番身临死境的滋味。
纸飞机一出,完全就是凭个人幸运值,没有作弊的方式。
见嘉和帝对太子今日一番所作所为没有任何阻止,在场的人眼睛死死盯着在天上盘旋的纸飞机,紧张得脸上全是汗,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落在他们身上。
“谁做出的这玩意,真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