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退婚啊。
少年悄悄松了口气,闪躲的视线这才敢落到小姑娘身上。
深夜冒雪前来,她的头上、衣上落了细细一层雪珠,寒风把脸冻得通红。初见时那双极其好看的眼睛,此刻微微肿着——瞧着,像是哭过了。
有的人,即使狼狈,也是如此好看。
狄耿克制地收回微颤的目光。
见哥哥又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狄赛飞气得跺脚:“哥,你快答应啊!急着救人呢!”
这么英雄救美的机会,这呆子都不懂得快些抓住。
狄耿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心中急得要死的萧绰终于等到了应允,顿时松了口气。
吓死她了,犹豫这么久,还以为这位狄公子不愿意呢。
她不再多言,隔着衣袖一把拉住少年藏在袖中的手,脚步飞快地往外走:“狄公子,得罪了。”
鬼知道,她等他的应允等得多着急!
狄耿一个比她高大了许多的少年,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被小姑娘拉着走了。
隔着衣料,他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传来的微热温度。
他忍不住抬眼,看着拉着他往前走的少女的背影。
看着二人牵手匆忙离去的背影,狄赛飞“呜呼”大笑一声,迫不及待地转身往回走——她要去跟母亲分享这事。
至于萧绰口中的祖母,她一点也不担心。
这些年,她哥跟着祖父走南闯北,救过不少人。
她对她哥的医术,很有信心。
狄府门口,只拴着一匹甩着蹄子的骏马,在夜色中不安分地踏着步。
萧绰一踩脚蹬,利落地翻身上马,而后朝站在台阶上的少年伸出手,声音果断:“救人要紧,委屈狄公子与我共乘一匹了。”
一切发生在猝不及防之间。
此刻再让人去备马,少说也要耽误一盏茶的功夫。
救命的时间,向来比黄金还贵重,哪里耽搁得起?
狄耿抬头,望着马背上那个眼神坚定的姑娘。
她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夜色中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个比喻,但来不及多想——他紧紧握住那只伸来的手,借力往上一跃。
一句“不委屈”消散在夜风里,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高大的骏马甩着蹄子,狂奔在黑黢黢的长街尽头。
所幸,此时还未到宵禁的时辰。路上行人稀少,几近于无,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也不必担心撞到路人。
萧绰这回是真急了。
她平日出行不是乘轿便是坐马车,何时将马驾得这般风驰电掣?
狄耿坐在她身后,心砰砰地跳,一半是被颠的,一半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守着君子之礼,只敢轻轻拽住萧绰两侧的衣角,不敢有丝毫冒犯。可这般姿势实在不稳,马速又快,好几次剧烈颠簸,他都差点被甩下马去。
少年的窘迫,萧绰自然察觉得到。
她眉头一拧——这样太危险了。稍不留神真被摔下马去,救人之事不成,反倒要多添一个伤患,那才叫得不偿失。
“抱紧我。”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不容置疑,“狄公子这般容易摔下去。”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迟疑地落在她腰侧。
萧绰干脆利落地抓住那只手,直接按在自己腹前:“抱紧。”
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衣料的细密纹路,隔着冬衣也能察觉到的那份柔软,以及小姑娘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不是胭脂水粉的甜腻,而是清冽的、带着几分苦涩的药草气息,像深秋的山林。
活了十五年,他还是头一回离一个女子这样近。
管不了那么多了。
狄耿心一横,按照她的话,悄悄收紧了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冒犯了她。
觉察到身后少年的动作,萧绰再无后顾之忧,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速度瞬间又快了几分。
三盏茶的路程,硬生生被萧绰压缩到了一盏茶。
江宅的雕花木门大敞着,灯火通明。
萧绰径直纵马跃上台阶,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直往后宅冲去。
狄耿下意识地拉紧了小姑娘的衣服,剧烈的颠簸让他不可避免地撞到她。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鼻尖萦绕的全是那抹清冽的药香。
吁——
缰绳猛地收紧,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在了正房门口。
等在门廊下的江承颂眼睛一亮,连忙提着袍角跑上前,拱手道:“这位便是狄公子么?可算到了!我祖母正在里边,东西都备齐了,就等您了。”
狄耿定了定神,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有劳江公子久候。”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算镇定,只是夜色中瞧不清他脸上的红晕。
萧绰紧随其后下了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屋内灯火通明,许老爷子正与江芸低声商议着什么,桌上摊着几张药方,墨迹还未干透。
见萧绰进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
萧绰穿过仍守在正房的人群,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内室。
她拉着狄耿的手腕,将他带到床前,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对许老爷子道:“师父,狄公子我带来了。”
许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药方,目光在狄耿身上打量了一圈,微微颔首:“好。”
他看了一眼萧绰,又看了一眼狄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吩咐身旁的药童:“把药箱拿来,准备施针。”
狄耿定了定神,在床前坐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泛着幽幽冷光。
许老爷子拈起一根,递给狄耿:“你来。”
狄耿接过银针,点了点头。
他的手很稳。
一针,二针,三针。
三针下去,老夫人青紫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许老爷子在旁边看着,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狄三针,名不虚传。”
萧绰紧紧握着老夫人的手,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