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老林子里的叶子又变了颜色。
九月底的一场霜打下来,桦树叶子黄得透亮,柞树叶子从绿转褐,边角泛起一层暗红,落叶松的针叶也黄了,一片一片地铺在山坡上。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连着进了几趟山,把秋天打围攒下来的皮子收拾利索了——狍子皮四张,野猪皮两张,狐狸皮三张,还有十几张兔皮。皮子都抹了盐晾在仓房里通风的地方,晾了小半个月之后皮板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毛色油亮,底绒厚实,品相都不错。
冷志军把皮子按大小和品相分了类,狍子皮和狐狸皮码在一起,野猪皮和兔皮单独搁着,用麻绳扎好了准备送到镇上去。往年这些皮子都是卖给镇上老周的皮货铺子,老周做买卖实在,验货仔细可从不压价,结账也痛快。可今年开春老周退了休,铺子盘给了别人——这事冷志军是知道的,只是当时忙孙大下巴的事没顾上细打听,盘给了谁他也没问。
十月上旬的一个早晨,冷志军赶着马车去了镇上。巴图跟着去了,坐在车斗里靠着麻袋,弓搁在膝盖上。追风跑在马车旁边,爪子在冻硬的土路上踩出嗒嗒的响声。路两边的苞米地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干枯的秆子立在地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日头升到了树梢上面,把路面上的薄霜晒化了一层,踩上去湿漉漉的。
到了镇上,冷志军把马车赶进车马店的后院拴好了,带着巴图扛着麻袋往皮货铺子走。老周的铺子在镇子东街的中段,门脸不大可位置好,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周记皮货”。冷志军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牌子换了,原来那块“周记皮货”的旧木牌不见了,换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六合皮货”。牌子的漆还是新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亮光。
冷志军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阵子,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推门进去了。铺子里面的格局跟老周在的时候差不多,靠墙的货架子上堆着各种皮子和毛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硝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矮胖身材,圆脸,留着一撇小胡子。
胡老六。
胡老六看见冷志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即堆起了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绕出来,老远就伸出了手——“冷师傅!稀客稀客,快进来坐!”他的手又软又厚,握起来热乎乎的,握完了还在冷志军手背上拍了两下。冷志军跟他握了一下手,松开之后问了一句“胡老板,这铺子你盘下来了”。胡老六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笑着说“盘了小半年了,老周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接了他的摊子。冷师傅以前跟老周打交道多,往后咱俩得多走动”。
冷志军没有多说什么,把脚边的麻袋拎起来搁在柜台上,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皮子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柜台上——狍子皮四张,狐狸皮三张,野猪皮两张,兔皮十几张,码得整整齐齐的。胡老六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把一张狍子皮翻过来看了看底绒,又翻过去看了看毛色,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张狐狸皮看了看,把几张皮子都翻了一遍。他看完了之后站直了身子,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歪着头想了一下,开口报了一个价。
那个数报出来的时候,冷志军没有接话。他站在柜台前面把胡老六报的价在心里过了一遍——比老周在的时候低了两成。他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几张皮子,品相都不错,底绒厚实、毛色油亮、皮板完整,搁往年老周至少得给到另一个数。
“胡老板,这个价比老周在的时候低了不少。”冷志军看着胡老六的眼睛说了一句。
胡老六歪着嘴笑了笑,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了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冷师傅,今年行情不好啊。南边来的皮货商压价压得狠,我收上来也卖不上价。再说了,你这几张狍子皮品相虽然不错,可你看这张——”他把一张狍子皮翻过来,指着皮板边缘一处颜色略深的地方说,“这儿有点水渍印子,搁在店里不好卖。还有这张狐狸皮,尾巴尖上的毛稍微稀了点。”他把皮子翻来翻去挑了几处小毛病,每一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完把手一摊,“冷师傅,我也是做买卖的,得算成本。这个价我已经是咬着牙给的了。”
冷志军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胡老六挑出来的那几处“毛病”看了看——狍子皮边缘那处颜色略深的地方他认得,是剥皮的时候蹭了一点草汁,指甲盖大小,用湿布擦一下就掉了,算不得毛病。狐狸尾巴尖上的毛是比中间稀一点,那是狐狸自己蹭掉的,老周在的时候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他把皮子重新叠好了码在柜台上,抬起头来看着胡老六说:“胡老板,你说的行情不好,我信。可你这价压了两成,不光是行情的事。这几张皮子品相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搁老周在的时候你这些‘毛病’他一样也不会挑。”
胡老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回来了,把两只手揣回袖子里,歪着头说:“冷师傅,老周那是老周,我是我。我做买卖得看行情,行情不好我就得压价,这没毛病吧?你要觉得价低,你可以不卖,我不强求。”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撇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你不卖拉倒”的劲儿。
冷志军把柜台上的皮子重新装回麻袋里,扎好了袋口往肩上一扛,说了一句“那我再转转”。胡老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扛麻袋,歪着嘴笑了一下说“冷师傅你转一圈就知道了,镇上收皮子的就我这一家,你转完了还得回来”。冷志军没有接话,扛着麻袋出了铺子。
巴图在门口等着,看见冷志军扛着麻袋出来了,迎上去问了一句“没卖”。冷志军把麻袋往马车上搁好了,说了一句“价压了两成,没卖”。巴图说“那咋整”。冷志军说“先打听打听,看看别人卖的是啥价”。
两个人在镇上转了一圈。冷志军先去了供销社找老刘头,问他最近有没有听说谁卖皮子。老刘头说“前阵子东沟屯的老赵卖了几张狍子皮给胡老六,也是这个价。胡老六把镇上的皮货生意拢了,别人收不着货,他一家说了算,价全凭他定”。冷志军又去了趟镇上的杂货铺,跟杂货铺的老板娘聊了几句。老板娘说“胡老六那人做买卖不地道,前阵子收老孙头几张狐狸皮,验货的时候挑三拣四压了价,老孙头气得好几天没缓过来”。
冷志军从杂货铺出来,站在街边想了一阵子。胡老六把镇上的皮货生意拢了,一家独大,价全凭他定。冷志军要是捏着鼻子卖了,就等于认了这个价,往后年年都得被他压。可要是不卖,皮子搁在手里也不是个事——皮子搁久了会干裂,底绒会掉,卖相就差了。
巴图站在旁边等了一阵子,看见冷志军不说话,问了一句“冷叔,那咱卖不卖”。冷志军把麻袋从马车上拎起来重新扛在肩上,说了一句“不卖,拉回去”。巴图愣了一下,问了一句“拉回去咋整”。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说了一句“回去再想辙”。
两个人赶着马车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上朝南面延伸过去。巴图坐在车斗里靠着麻袋,想了一阵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冷叔,县城不是还有一家皮货铺子吗”。冷志军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抖了一下,回头看了巴图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小子脑子转得倒快”。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冷志军把马车赶进院子卸了货,把麻袋往仓房里一搁,进了灶房在灶台边上坐下来。胡安娜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坐下来问了一句“卖了没”。冷志军把今天在镇上碰见胡老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铺子盘给了胡老六,价压了两成,还挑了一堆毛病。胡安娜听完,把筷子搁下来,想了一下说“县城不是还有一家皮货铺子吗,姓郑的那个老郑,以前跟老周有来往”。冷志军点了点头说“巴图在道上也提了这话。我明天去趟县里,找老郑看看”。
晚饭吃的是狍子肉炖土豆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把今天的事听了一遍,把碗往桌上一搁,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胡老六这人咋这么坏呢!压价压了两成,还挑毛病,分明是故意刁难!”冷志军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别喊”。巴特尔把嘴闭上了,可腮帮子还鼓着,明显憋着一股气。
吃完了饭,冷志军坐在院子里抽了一锅烟。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坐在枣树底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胡老六把镇上的皮货生意拢了,一家独大,价全凭他定。可县城还有老郑,老郑做皮货生意做了好些年,口碑不错,要是能跟老郑搭上线,往后皮子就不愁卖了。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明天得去趟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