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举着根本没拨通的终端，对着空气演得一本正经。
不过他心中还是叹息。
和血鲨、鬼鳄比起来，自己的演技确实差得太远了。
他耳根竟然有那么些许燥热。
幸好是背对着。
旁边，花斑豹对监狱长使了个眼色。
监狱长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手势，再度喝令手下的狱警们：“搞什么，快一点！耽误了审讯司老爷们下班，你们耽搁的起吗？！”
狱警们连忙加速，也不管手中动作是否粗暴了。
就在狱警把冰冷的隔离面罩往多恩脸上扣的那一刻——
“叮！”
走廊尽头的专用电梯门再次弹开。
一名文职助理满头大汗地狂奔过来，冲到监狱长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监狱长脸色微变。
“等等！停！全都给我停下！”
当多恩听到监狱长的这声喝令后，脸上戴到一半的隔离面罩也被重新摘下。
他看见了那个刚才还铁面无私、准备把他们送进地狱的监狱长，原本为难冷酷的脸上，充斥着不可思议。
随后他快步走到那位子爵面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阁下真是手眼通天，警司总部刚刚下了特赦令，这五十六个人的保释程序，立刻生效！”
赵龙面色漠然，淡淡‘嗯’了一声。
不得不说，皇城脚下，都是人精，这监狱长堪比职业演员，果然敬业。
可给他演爽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客人们解开项圈，办出狱交接！”监狱长踹了狱警队长一脚。
狱警队长一个趔趄，抬头扶起帽子，脸上有些懵。
不是.....
好好好，踏马的你清高！
你了不起！
他委屈离去，办理出狱交接。
半小时后，黑塔监狱地面出口。
海风夹着冷雨扑面而来。
重获自由的多恩大步走到赵龙面前，单手抚胸，深深垂下头：“尊驾的子爵阁下，救命之恩，雷神骑士团没齿难忘。事关重大，我请求立刻面见米罗公爵大人！”
赵龙看都没看他，偏头朝最前面那辆加长装甲飞车淡淡道：“上车说吧。”
架子端的极高，不过多恩却觉得理所当然。
车门合拢，将外面的风雨和杂音彻底隔绝。
宽敞的车厢里只坐了四个人。
赵虎脱了那件勒死人的礼服外套，骂骂咧咧地启动引擎。
花斑豹坐在侧座上，从冷藏柜中抽出两只酒杯和一瓶酒。
赵龙和多恩则在最后排的沙发落座。
轻盈失重感转瞬即逝，飞车拔地而起，一头扎进浓重的灰雾里。
“子爵大人！”多恩迫不及待地开口，“我手头有极其关键的情报，必须立刻当面呈交公爵大人！”
“见公爵？”驾驶座上的赵虎冷哼嗤笑，“我说，你是不是在地下关傻了？你知不知道你手底下那个蠢货在翼之城惹了多大的祸？知不知道你们得罪的是谁？”
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粗着嗓门骂道：“要不是我们公爵大人把老脸豁出去替你们擦屁股，你们现在脑子已经被皇室审讯司切片泡在罐子里了！”
多恩脸色一僵，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多恩团长，动动脑子。”
旁边的花斑豹轻笑摇头，将一只酒杯放在赵龙面前，慢慢倒着猩红酒液。
“我们刚花了五千万把你们捞出来，现在整个圣厄尔泰拉的警司、审讯司、还有各路眼线，全都在盯着。”
“这种时候你大摇大摆去见公爵大人，怎么着，是嫌自己身上揣着的那点秘密不够烫手，巴不得弄得人尽皆知是么？”
多恩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侧座这个瘦子。
相比较其他两人，他确实称得上瘦。
能一语中的，说明他们知道的远不止翼之城这场街头闹剧。
恐怕早有主动调查雷神骑士团的老底。
赵龙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等两个兄弟把火拱得差不多了，他才沉声开口：
“你们在翼之城顶撞的，是帝国皇室。”
多恩后背窜起一层冷汗。
他其实早猜到了。
在帝国，可不是什么都能被尊称殿下的。
可猜测是一回事，被对方一字一句点破，是另一回事。
这股后怕像迟来的毒药，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刺的阵痛。
要是来帝国之前没有暗中搭上米罗公爵这条线，今天他们这五十六号人，可算是彻底栽了。
他看着眼前神色冷淡的赵龙，眼底的感激变得更加沉重诚恳。
“这种风口浪尖上，公爵大人不可能见你。圣厄尔泰拉不是你们众星联合的民主制，有什么要事，我代为转告。”
多恩有些急。
见不到公爵，他的计划就卡在半空。
时间不等人，每耽搁一天，远在第72星区的导师就多一分风险。
“既然三位大人是公爵特使，那我想冒昧问一句，三位能替公爵大人做多大的主？我不瞒三位，我求见公爵，就是为了借用公爵大人的资源与力量。”
既然见不到米罗公爵，那他就必须确认一件事。
“借什么？力量？”驾驶座上的赵虎直接气笑，“我说你这老小子脸皮是用战舰装甲焊的吧？我们刚掏了那多钱把你们从死囚笼子里捞出来，你不磕头谢恩就算了，屁股还没坐稳，又惦记上我们公爵府的家底了？”
“我真不知道公爵大人看上你们哪一点，依我看，你八成就是拿个空头支票骗了公爵大人，也就是公爵大人现在抽不出身来验你的成色！”
多恩嘴角抽动。
赵虎骂的太糙了。
不过确实有道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刚从大牢里捞出来的落魄囚徒，光凭一张嘴皮子说‘我有大秘密’，连街边的野狗都不会信。
多恩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很安静。
后座的子爵和男爵对于这番讥讽完全无视，像是已经完成了任务一般，碰杯品酒，交流着晚上去哪里潇洒。
多恩沉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掌心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若是等被赶下车，那和囚狱中，又有什么区别？
“三位大人，应该都听过众星宝库的传说吧。”
花斑豹晃着酒杯的手都没停，架起腿，举杯示意他继续说。
“8400年前，众星财团解体。”
多恩像是在背诵一段沉没的历史往事，“所有人都以为众星宝库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流言，但我们雷神骑士团，知道一个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秘密。”
赵龙端着酒杯，眼皮微垂，静静听着。
“当年，巨企崩析的时候，西斯拉共和国的调查舰队封锁了各大星门航路，追索债务。众星财团有好几位核心副总裁，在混乱中没能逃出第72星区。”
多恩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带着一部分没来得及转移的财团核心资产和机密，躲进了第72星区的荒芜地带。”
“你想说，你们雷神骑士团的前身，是众星财团的雷神突击部。”花斑豹突然插了一句，语气玩味，“专门替财团干脏活，找东西的安全部门。”
多恩心头一凛，完全确定了对方查过自己底细。
“男爵阁下说得没错，从雷神突击部被打散重组，到现在的雷神骑士团，整整八千多年，十几代团长更迭，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追踪那几位副总裁的下落。直到我们这一代，我的导师——「奔雷」骑士王。”
他说起三百五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多恩还年轻，雷神骑士团的副团长之一。
也是那一年，帕提亚帝国与众星联合爆发边境战争，正值巅峰的奔雷骑士王在战场上主动卖了个破绽，被帝国骑士王击败，因此负伤。
“导师借着重伤休养的名义，带着我们这帮核心骨干，购买了一艘探勘舰，关闭应答器，进入了第72星区的死亡无人区。”
“我们在没有补给的荒芜星域里，顺着十几代团长拼出来的零碎线索，一颗星球接着一颗星球地搜索，整整找了八十多年……”
八十多年。
对于基因改造过的骑士来说不算一生，但在日复一日，狭小的舰船世界里，也足够把一群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满脸风霜的苦行僧。
“最后，我们顺着线索，在无人区深处找到一颗冰封荒星。又用了半年时间，往下挖了米，找到了当年其中一位副总裁留下的避难所。”
“几千年过去，那些人早就化成了枯骨，但在避难所的保险库里，我们找到了三十亿星币的现金，还有.......一枚完整的地图密钥。”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地图密钥，便指向传说中的众星宝库。”多恩看着两人，“里面.......足足有十数京星币的巨额财富！”
十数京.....
赵龙与侧座的花斑豹对视一眼。
说实话，他们想象不到。
就连前阵子听血鲨他们说老大收了八百多万亿也没什么概念。
但是一京等于一亿亿。
整个帕提亚帝国一年的税收加起来，在这笔财富面前都算不上零头。
“拿到密钥和三十亿现金后，我们本该就此隐遁返程。”多恩苦笑一声，“可八十多年的秘密搜寻、舰队跃迁、物资补给终究留下了痕迹。一直控制第72星区的阿尔贝特财团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太了解雷神突击部的历史了，一下子就猜出了我们去无人区干了什么。”
“所以阿尔贝特动手抢了你们？”赵龙问。
“导师早有防备。”多恩摇了摇头，“在撤离72星区之前，他就预感到阿尔贝特财团已经盯上我们，密令我先行脱离队伍，前往第39星区向寰宇财团求援。”
他解释道：
“寰宇财团是我们雷神骑士团的幕后金主，导师和寰宇的高层有着过命的交情，实力不输阿尔贝特。”
“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刚走，后脚就出事。”花斑豹说。
“是。”
“俗套。然后呢？”
“我离开没多久，导师在最后一次补给时，被阿尔贝特财团的主力舰队抓住。但他们也不敢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我的导师毕竟是众星联合的七十六位骑士王之一，功勋赫赫，军方和议会里人脉盘根错节。”
“更重要的是，众星联合的八十八个财团全都背着西斯拉共和国的巨额债务。一旦哪个财团独占了这座巨库，瞬间就能还清自己的债务，甚至靠着这笔钱吞并其他家族，重新执掌整个众星联合，打破现在分权制衡的局面。”
“所以他们不敢明抢，只能玩阴的。”赵龙表示，这个我熟。
“子爵大人明鉴。”多恩点头，“一旦动静闹大，其他八十七个财团绝对会群起而攻之。”
“于是阿尔贝特财团对外宣布，聘请导师担任他们的骑士学院特别顾问。他们用这个头衔堵住了外界的耳目，实际上，是将导师和整个骑士团的核心骨干全部软禁在了核心领地内。”
“我的导师自然不可能交出密钥，等我带着寰宇财团的使者赶去要人时，导师已经被他们彻底控制了。”多恩声音有些嘶哑，拳头不断捏紧。
“阿尔贝特财团拿全团上下几千名兄弟的命做要挟，导师为了保住大家，只能当着寰宇财团特使的面，亲口承认自己是自愿留下，并签下了一份为期一百年的顾问合约。寰宇财团使者认为导师被胁迫，可是导师坚称没有，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
“后来，寰宇财团也断了我们的补给、薪资，暂停了合同。”
花斑豹冷笑：“那肯定，要我是寰宇财团，我也认为你们是白眼狼。栽培了你们这么多年。搞出一堆烂摊子，大老远跑来要人，结果你说没事了，这不打自己的脸？”
“哎.......”多恩叹息，“当时，确实难以抉择。不过，寰宇财团毕竟明面上依旧是我们的雇主，阿尔贝特不敢对导师用重刑，只能常年在饮食和维生系统里下慢性基因瓦解、衰竭药剂，想让导师看起来像是旧伤复发、自然衰老死去，借此一步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可导师是SS级基因序列的骑士王，哪有那么容易死？我们就这样熬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当年跟着去无人区的弟兄，一个个在暗中审讯和折磨下死去。但他们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除了导师，整个骑士团里只有我这个下一任团长知道一部分核心秘密。”
多恩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如今，百年顾问之期已到。按理说，阿尔贝特再也没有理由扣留导师。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众星联合出兵第63星区，在赛伊雷克打了一场大败仗！”
“噗——”
听到“赛伊雷克”四个字，驾驶座的赵虎突然笑出声，赶忙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花斑豹和赵龙也是面色古怪。
要说这把火怎么挑起来的，他们可是位居头功啊。
多恩略微诧异，不过他已经沉浸在过去无力的悲愤中，继续说道：
“那一仗，阿尔贝特财团作为主力之一，损失惨重，听说连压箱底的舰队都被人全歼。元气大伤之下，他们彻底不当人了，什么百年顾问合约，寰宇财团的面子，统统作废！甚至开始对我的导师动用酷刑，加大审讯力度！”
多恩看向赵龙，目光灼灼，“所以，我没多少时间了，所以想到了米罗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既有众星联合的根底，知晓第72星区的门道，又是帕提亚帝国公爵，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这些年，我借着带队参加铁骑杯的名义，多次往返帕提亚，试图暗中联系米罗公爵。想用这个秘密作为交换，换取公爵府的庇护和援助，救出导师。”
多恩看着窗外的灰雾，就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重，寂暗。
“但因为赛伊雷克战败的关系，局势紧张，帝国外交部直接拒绝了我们的铁骑杯参赛申请资格。”
“阿尔贝特财团也早就注意到了我这条漏网之鱼，这些年派了不少赏金猎人和特工盯着我的行踪。”
“就在他们派突击舰抓我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公爵府的回应。在公爵大人的运作下，我们雷神骑士团重新拿到了铁骑杯的预选赛名额。我这才借着参赛的幌子，把团里仅剩的五十多名兄弟带出众星联合，逃进了帕提亚境内。”
说到这，多恩笑了，像是在笑自己：
“我本以为啊......到了圣厄尔泰拉就能直接面见公爵，可计划，永远.....永远都赶不上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