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尾的这几日,许星几乎将自己关在三楼那个摆满旧物的房间里。
茉莉香和旧信纸的味道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她不再去主动回忆那些血腥的画面,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把旧木椅上,一遍遍抚摸着信纸上妈妈的字迹,像是在和另一个世界的人对话。
直到除夕后的第三天傍晚,许德平敲开了三楼的房门。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瘦了一圈的肩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干涩的话:
“星星,明天晚上,林夫人举办了一场‘新春慈善晚宴’,在滨海湾金沙酒店。林世璟特意交代……一定要你到场。”
许星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声音很轻:“我不去。”
“星星……”
许德平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也有无奈。
“林家这次的合作对我们很重要,而且……世璟他……”
“爸爸。”
许星打断了他,转过头,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我刚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我还没有准备好,去笑着参加什么宴会。”
许德平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着女儿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说。
“我让程欢陪你挑件礼服。就当去散散心。”
……
第二天。
楼下客厅里,程欢正拿着几本时尚杂志翻看着,看到许星走下楼。
“星星啊,你爸爸也是为你好。林家那样的门第,可不是谁都能攀上的。”
她瞥了一眼下楼的许星,眼神慵懒的开口。
要不是许德平出门前交代她要给许星选套礼服,她才懒得理……
程欢放下杂志,从沙发上拿起一件淡紫色的抹胸晚礼服,在许星面前抖开。
“这件是甜甜上个月参加酒会穿过的,你试试。虽然有点旧,但改改还能穿。”
许星看了一眼那件礼服。
淡紫色的丝绸面料上缀着碎钻,款式张扬而精致——
完全是许甜的审美。
“不用了,我不去。”她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
“不去?”
程欢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星星,这可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你爸爸都答应林家了,你这样,不是让他为难吗?”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许星转身,准备上楼。
“你——”
程欢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许甜却从楼上冲了下来。
“那是我的裙子!”
“妈!你为什么要拿我的裙子给她穿?她凭什么穿我的东西!”
许甜一眼就看到了程欢手里的礼服,又看了看许星,尖叫起来。
“甜甜,别闹。”
程欢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底的幸灾乐祸。
“你许星姐姐身材和你差不多,改改就能穿。你不是还有好几件新的吗?”
“我不干!”
许甜冲到许星面前,一把抢过程欢手里的礼服,死死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我的!她休想穿!”
许星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
她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许甜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许甜,我没有要穿你的衣服。”
她平静地说。
“你骗人!你就是看不得我好!你就是想抢走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许甜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林世璟哥哥也是,爸爸也是,你们全都偏心她!她有什么好的?一个连自己妈妈死了都不知道的白痴!”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炸开。
许甜捂着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星。
许星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再说一遍?”
她看着许甜,一字一顿地说。
“你敢打我?!”
许甜疯了一样扑上来,一把推在许星的肩膀上。
许星本就身体虚弱,被她一推,整个人向后倒去,膝盖重重磕在楼梯台阶上。
她咬着牙,扶着扶手想站起来,却听见“刺啦”一声——
礼服的肩带被扯断了。
“甜甜!你干什么!快道歉!”
程欢见状,立刻冲上来,假意拉架。
“我不要!是她先打我的!”许甜还在尖叫,“她就是个灾星!她来了我们家就没好过!她妈妈死了也是活该!”
“许甜!”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
许德平站在玄关处,脸色铁青,西装外套上沾着外面的寒气。
他刚才上楼拿文件,正好听到了这一切。
“你……你说什么?”许德平的声音在发抖,一步步走到许甜面前。
“爸……是她先……”
许甜看到父亲那张从未有过的、狰狞的脸,终于害怕了,缩在程欢身后,小声说:
“闭嘴!”
“你给我滚回房间去!今晚不许吃饭!明天也不许去宴会!你就在家里好好反省!”
许德平一巴掌挥开程欢伸过来阻拦的手,指着许甜的鼻子,怒吼道,
“爸爸!凭什么!”
许甜哭喊着,“是她偷我的衣服!是她打我!”
“你还敢顶嘴!”
许德平气得浑身发抖,“你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滚!”
许甜被他的样子吓坏了,捂着脸,哭着跑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然后是“砰”的一声关门声,接着是房间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许星扶着楼梯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低头看了看被扯坏的礼服,又看了看许德平。
“爸爸。”
“我不去了。我不喜欢参加宴会。”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
说完,她扔下那件淡紫色的礼服,随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转身走向三楼。
脚步很慢,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许德平站在原地,看着女儿上楼的背影,又看了看扶手上的礼服,最终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
他不知道,这次宴会,是林世璟亲自打电话来,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的:“许叔叔,明天晚上,我想要看到许星到场。”
而程欢在他耳边磨了整整一个下午,说许甜如何懂事、如何讨林夫人喜欢,才终于让他松口,同意让许甜一起去。
……
滨海湾金沙酒店。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手工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法式点心、香槟塔,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珍稀食材。
这是一场名为“新春慈善晚宴”的盛会,受邀的都是新加坡商界、政界的顶尖人物。
林夫人罗怡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雍容华贵,正站在大厅中央,和几位贵妇谈笑风生。
程欢挽着许德平的手臂,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笑容。
许甜跟在他们身后,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蓬蓬裙,脸上还带着昨天哭过的红肿,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大厅尽头的方向——
林世璟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他的视线掠过程欢和许甜时,只是微微颔首,便移开了。
许甜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她挣脱程欢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过去,甜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世璟哥哥!你来了!”
林世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潮红、气喘吁吁的小女孩。
她的粉色裙子在大厅的灯光下显得俗气而刺眼,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泪痕。
他微微皱了皱眉,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想要挽他手臂的动作,语气平淡:“嗯。”
“世璟哥哥,你今天好帅!我妈妈特意给我挑了这条裙子,好看吗?”
许甜却毫不在意,仰着脸,眼睛里满是崇拜和痴迷。
林世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站在大厅入口处的许德平。
许德平的脸色很不好,身边只有程欢,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的眸光沉了沉,嘴角那抹惯有的弧度消失了。
“许叔叔。”
他走向许德平,声音低沉。
“许星妹妹呢?”
“哎呀,世璟啊,星星那孩子身体不舒服,今天来不了了。甜甜陪我来,你别介意。”
许德平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程欢就抢着说。
林世璟的目光落在程欢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程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是吗?”
他转过头,看向大厅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
许星没有来。
他精心安排的这场宴会,她没有出现。
那个让他感兴趣的人,又一次,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许甜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是觉得,这大厅里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而令人烦躁。
他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无处发泄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