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歌声停了。
唱不下去了。
孩子们不知道下一句词，林秀英也忘了，她蹲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里。
婉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上。“累了就去睡，我守着。”林秀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容姐，我不累。”婉容没再劝，站起来，走到洞口。
飞行员躺在担架上，腿上的伤口包扎好了，血止住了，可他还在发抖。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给他量体温。刘巧珍端着一碗热水站在旁边，等他张嘴。
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牙关紧咬。刘巧珍把碗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指蘸了水，抹在他嘴唇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张开。
樱井千代站在洞口，看着弟弟。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婉容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郭女士，我弟弟会死吗？”樱井千代的声音很轻。
婉容想了想。“死不了。他的腿保不住，可人能活。”
樱井千代低下头。“保不住腿，他回去也是死。日本军队不要废人。”
婉容看着她。“那就留在江北。”
樱井千代抬起头。“江北能留他吗？他是日本人，是俘虏。”
婉容转过身，看着山洞里那些孩子。“他也是个孩子。”
张宗兴从帐篷里出来，走到山洞口。他看着樱井千代，又看了看担架上的飞行员。“他不能留在江北。”樱井千代的脸色变了。
“张先生，你答应过救我弟弟。”张宗兴看着她。“我答应救他，没答应留他。伤好了，送回去。送到对岸，交还给日军。”樱井千代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送回去，他会死。”张宗兴走进山洞，蹲在担架旁边，看着樱井和子。
“你叫山本和子？”
飞行员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你姐姐为了你，做了很多事。你不能留在江北。江北的人不会接受你。你的同胞也不会接受你。”他顿了顿。“伤好了，我送你过江。到了对岸，你自己想办法。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山本和子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担架上。他没有说话，闭上眼睛。
樱井千代站在洞口，看着张宗兴的背影。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婉容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山洞，蹲在小野寺樱旁边。“我来守后半夜，你去睡。”小野寺樱摇了摇头。“不困。”婉容没再劝。
码头上，赵铁锤蹲在石阶边，把左手上的纱布又紧了紧。血已经不流了，可伤口还在疼。他咬着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赵铁锤抬起头，看着她。
“巧珍，我说了，别送了。”
刘巧珍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小野寺樱从山洞里出来，看见那碗红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她把碗放在地上，蹲在赵铁锤旁边。
“铁锤君，飞行员的事，张先生处理得对吗？”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不对，都得这样。留他在江北，独立团的人会闹。送回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命。”
小野寺樱低下头。“他也是个孩子。跟他弟弟一样大。”
赵铁锤没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进战壕。
张宗兴在帐篷里坐着，面前摊着地图。刘志远从外面走进来，没坐，站在桌边。
“张先生，独立团的人知道了飞行员的事。他们要把他交出去，送到重庆。”
张宗兴抬起头。“交出去？交给谁？”
刘志远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重庆。他们想从他嘴里掏出情报。”
张宗兴站起来。“他是伤员。腿断了，不能动。等他伤好了再说。”
刘志远看着他。“你不相信我的人？”
张宗兴也看着他。“我相信你。可你的人，我不全信。”
刘志远没再问。他把帽子戴上，走了。
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宗兴，喝口热的。”
张宗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他咽下去了。
“婉容，你说我做得对吗？”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对。你救了她的弟弟，也救了江北。樱井千代不会再出卖你了。”
张宗兴把茶碗放下。“她从来不是出卖。她是在做交易。”
婉容没有再问。
天亮之后，山本和子被抬到棚区最里面的一间棚子里。门口有人守着，不是独立团的人，是赵铁锤的人。樱井千代蹲在棚子里，握着弟弟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樱井和子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小野寺樱端着药碗走进来，蹲在担架旁边。“该换药了。”樱井千代松开弟弟的手，站起来，退到一边。小野寺樱拆开纱布，伤口还在渗血，她用碘酒擦，山本和子疼得直抽气，可没叫。
“忍一下。马上就好。”小野寺樱把新纱布缠上去。
山本和子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是日本人？”小野寺樱的手停了一下。“是。”山本和子又闭上眼睛。
小野寺樱站起来，端着药碗走出棚子。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樱子，你后悔吗？跟着我，跟日本人为敌。”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不后悔。后悔就不跟着你了。”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没有说话。
码头上的雾散了。对岸的炮口看得见了，黑洞洞的，没有火光。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对岸。婉容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你说鬼子今天会来吗？”
张宗兴看着江面。“会。他们不会停。”
婉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
马达声从江面上传过来了。很低，很密，不是登陆艇，是木船。很多木船，用桨划，没有灯。
张宗兴趴到战壕沿上，放下望远镜。“不是偷渡，是送补给。送弹药，送粮食，送兵。”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打不打？”
张宗兴看着江面。“打。打船。不打人。船沉了，粮食就没了。”
赵铁锤把机枪架好，瞄准第一艘船。张宗兴没有下令开枪，他等着，等所有的船都进了射程。等船队开到江心，才喊了一声“打”。
赵铁锤的机枪响了，独立团的炮也响了。炮弹落在船队中间，炸起水柱。
船队乱了，有的往对岸跑，有的往下游跑，有的停在江心打转。
张宗兴站起来，拔出刀。
“打掉了他们的补给船，前线的人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打不动了。”
赵铁锤把机枪交给副射手，拔出刀，跟着张宗兴冲出去。
溥昕跟在后面，李婉宁跟在后面。几百人冲上沙滩，朝江面开枪。
船队跑了，丢下几艘被炸翻的船，飘在江面上，还在冒烟。
张宗兴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船。
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
“兴爷，打掉了五艘。够他们饿三天。”
张宗兴转过身，走进战壕。婉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冒烟的船。
林秀山扛着竹竿，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竹竿上的黑漆在阳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哭声。从棚区最里面传出来的，樱井千代在哭。
他把竹竿杵在地上，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