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这样,大大小小的病痛全部瞒着我,真话只肯说一半。”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一次次跟他约定,有事一定要一起分担,可他次次都违背诺言。今天若不是直接晕倒在地,他还打算继续瞒着我住院抢救的过往。”
张主任沉默片刻,看着监护仪渐渐稳定下来的各项指标,稍稍松了口气。补液起效之后,胃部的绞痛会慢慢缓解,胸腔的闷痛也会随之减轻,暂时没有急性危险。
“等他醒过来,你一定要好好跟他谈一次。”张主任语气郑重,“夫妻之间最忌讳这样互相隐瞒,他总想着独自挡住所有风险,却不知道,悬而未明的猜忌,远比病痛更折磨家人。他这次能稳住病情是万幸,若是再这样无休止透支身体,下一次未必能这么顺利。”
江瑶轻轻点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齐思远苍白虚弱的脸庞上。
药液还在缓缓滴落,急诊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她静静守在病床边,先前积攒的所有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不管他曾经编织过多少谎言,不管他独自硬扛了多少凶险,此刻她只盼着他能早点睁开眼睛,平平安安地醒过来。
至于那些隐瞒已久的秘密,等他身体安稳之后,再慢慢摊开,慢慢和解。
窗外天光慢慢移动,监护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渐渐趋于平稳,胃药和补液一点点抚平身体的剧痛,齐思远紧绷的躯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陷入安稳的沉睡,不再被胃痛与心口的闷痛反复折磨。
江瑶坐在陪护椅上,一刻不敢挪开视线,紧紧握着他微凉的手掌,默默下定决心,往后再也不会任由他独自硬扛所有苦难,无论大病小病,都要陪着他一起面对,再也不给他独自逞强、封闭内心的机会。
抢救室渐渐安静下来,护士做完所有记录,调好输液滴速,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张主任也临时赶回门诊处理病患。厚重的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仪器单调规律的滴答声。
周遭彻底清静,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江瑶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缓缓回过神来。
刚刚张主任随口说出的那几个字,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了她的心上。肺栓塞。
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手脚一片冰凉,可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所有惊慌都压在了心底,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崩溃。她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腹中还怀着六个月大的孩子,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人倒下。丈夫要是一病不起,所有的重担都会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不能慌,不能大哭,不能情绪失控动了胎气,只能强装镇定,配合医生的安排。
方才在众人面前,她把恐惧死死藏在了眼泪背后,只流露普通家属的焦急,不敢深究病情的凶险,不敢追问抢救的细节,就怕自己一旦绷不住,情绪全面崩塌。
可此刻四下无人,再也不需要伪装坚强。
腹部忽然一阵阵躁动不安,小家伙在肚子里来回踢动,胎动杂乱又急促。江瑶缓缓抬手抚在隆起的小腹上,心里清楚,哪里是孩子无端闹腾,分明是她心底汹涌的恐惧顺着血脉传递过去,惊扰到了腹中的胎儿。母子连心,她满心惶恐不安,孩子自然也跟着焦躁难安。
换作平时,她一定会轻声细语地抚摸肚皮,温柔地安抚躁动的宝宝。可这一回,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收回了手,安静地垂落在腿上。
她所有的目光,都牢牢锁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齐思远身上。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坠,一管补糖,一管护胃,还有一管用来舒缓胸腔闷痛。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灰,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眉心偶尔会微微蹙起,想来就算陷入昏睡,心口残留的闷痛和胃里的痉挛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原来连日以来所有的反常,都有了答案。
反复不退的低烧,时不时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小动作,一劳累就脸色发白、浑身脱力,不肯全盘托出实情,只拿过度劳累当作搪塞的借口。他不是单纯的胃病,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而是经历过肺栓塞的急症抢救,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一想到他曾经徘徊在生死边缘,独自一人躺在IcU里承受病痛,独自签下一张张风险通知书,独自熬过最难熬的恢复期,却对她只字不提,把所有生死关头的恐惧全部隐瞒下来,江瑶的心脏就一阵阵抽紧,酸涩堵得她喘不上气。
他怕她怀有身孕承受不住打击,怕消息会害得她心神不宁、影响安胎,所以编织起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明明身受重伤,还强撑着打理家务,准备三餐,克制病痛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明明炎症未消持续发热,还私自加量服用退烧药强行压制症状,空腹混吃药物,硬生生把胃黏膜严重灼伤。
她前几天还在因为他半句真话都不肯吐露而生气,还冷着脸跟他赌气,处处和他保持距离,逼着他一路排队奔波,硬生生透支他本就虚弱的身体。
一想起在b超室里,她只顾着烦躁宝宝不肯配合检查,全然忽略了身旁的人正在一点点耗尽体力,直至轰然倒地,江瑶就满心愧疚与后怕。如果她少一点执拗,少一点怒火,早点留意他身体濒临崩溃的信号,不让他空腹硬撑那么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眼前这一幕。
腹中的胎动依旧此起彼伏,一下下重重撞在肚皮上,那是母体深处的害怕传染给了孩子。江瑶依旧没有抬手安抚,只是怔怔地望着病床之上昏睡的男人,眼眶慢慢湿润,眼泪无声地漫上来,顺着脸颊静静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放声痛哭,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咽回喉咙。
她不能倒下,为了孩子,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她必须稳住心神。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声响。江瑶就这么一动不动坐在陪护椅上,一瞬不瞬地守着齐思远,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口,看着输液管不停流淌的药液。
所有的委屈、争执、赌气,在知晓这场生死急症之后,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真的可以不再去计较他一次次的隐瞒吗?
不再纠结那些半真半假的说辞吗?
她不知道啊,现在的她只盼着他能够顺利渡过这次急性发作,慢慢的好好的养病,平平安安地醒过来。
只要人好好活着,往后的风雨,他们可以一起扛;往后所有心事,不必再独自躲藏。
良久,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翻涌的情绪,终于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躁动不安的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呢喃,既是安抚孩子,也是在宽慰濒临崩溃的自己。
“别怕,我们都会好好的。”
话音落下,她又重新望向病床,目光坚定又柔软。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硬扛所有病痛与恐惧。
夕阳透过急诊病房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把室内染上一层昏沉的橘色。一整个上午加下午接连不断的变故耗尽了江瑶所有力气。起初满心都是齐思远昏厥的恐慌,神经紧绷到极致,肾上腺素高涨,浑身的注意力都放在病床上面,挺着六个月笨重的身子来回奔走,完全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
可等到紧张感慢慢褪去,情绪尘埃落定,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下来,孕期积攒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下腹部先是泛起隐隐的酸胀,紧接着一阵阵丝丝拉拉的坠痛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拉扯着子宫,一阵阵断断续续地抽痛,让人坐立难安。
身体的不适一旦冒头,连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便再也锁不住了。
委屈齐思远一意孤行,一次次把生死大事瞒得密不透风,独自在鬼门关挣扎,留她蒙在鼓里,整日靠着胡思乱想煎熬度日;委屈早上两人争执赌气,自己一时意气,逼着本就重病体虚的他排队奔波,硬生生把人折腾到昏迷倒地;更委屈眼下前路茫然,丈夫卧病在床,腹中孩子又跟着受刺激闹得不安稳,偌大的担子一下子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身体的隐痛夹杂着满心酸楚,两股痛楚交织缠绕,再也克制不住。江瑶慢慢蜷缩在陪护椅上,一只手牢牢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肩膀不停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压抑的小声啜泣在安静的病房里慢慢散开。她不敢放声大哭刺激到腹中胎儿,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委屈与后怕化作泪水不停流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主任拎着两份温热的晚餐走了进来。他忙完门诊工作,特意从职工食堂打包了清淡软烂的饭菜,想着江瑶一整天心神不宁,定然没有好好吃东西。
可一推门,眼前的场景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白天还强撑着理智、努力保持镇定的江瑶,此刻正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护住隆起的肚子,哭得浑身发抖,满脸都是纵横的泪痕,哪里还有半分白天冷静克制的模样。
张主任愣住了,一时间有些无措。白天齐思远刚被送进急诊抢救的时候,场面那么危急,江瑶都只是红着眼强压情绪,条理清晰地配合问诊,硬是没有彻底崩溃,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稳住了心神。谁能料到,等到四下安稳下来,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开,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会爆发得这么彻底。
他连忙快步走上前,将餐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到情绪崩溃的孕妇:“怎么突然哭成这样?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江瑶听见人声,勉强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腹部一阵阵拉扯般的疼痛还在持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说话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肚子隐隐地坠痛……心里太难受了。”
一想到齐思远瞒着她患上肺栓塞、险些抢救不过来,想到自己还在和他置气,逼着空腹体虚的他来回排队,想到这个家差点骤然塌掉,她就控制不住地发抖。白天人来人往,她必须逼着自己冷静自持,不能垮掉,可等到只剩下自己和昏睡的病人,所有伪装坚强的外壳轰然碎裂,委屈再也无处躲藏。
张主任连忙俯身查看她的状态,见她宫缩只是轻微牵扯,没有剧烈腹痛和见红,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劝导:“你这是情绪起伏太大,再加上连日劳累引发的假性宫缩。白天高度紧张,身体进入应激状态,痛感被掩盖了,现在心神一松,孕期的不良反应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病床上面色依旧苍白的齐思远,无奈地摇了摇头:“齐思远这个人就是太过执拗,总想着一力承担所有风雨,把爱人护在羽翼之下,却不知道隐瞒带来的猜忌与恐惧,远比病痛伤人。你白天硬撑着冷静,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现在情绪释放出来,身体自然扛不住。”
江瑶捂着小腹,一阵阵抽痛让她眉心紧蹙,眼泪依旧不停滑落:“我只是后怕……万一他真的出事了,我和孩子该怎么办。我还在跟他赌气,没有体谅他身体早已撑到极限,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我面前。”
长久以来积攒的失望、担忧、懊悔,此刻全部化作泪水倾泻而出。她原本只是想拆穿他的谎言,逼着他好好治病,从来没有想过会闹到这般地步。
张主任递过去一包纸巾,又把温热的粥品推到她手边:“先把情绪平复下来,深呼吸,不要再继续难过。你要是动了胎气出现意外,齐思远醒过来只会更加自责,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