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村民们的起哄下,海龙被灌得半醉。
那些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汉子们,今天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碗接一碗地往他手里塞,一边塞一边说着祝福的话,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小子命好,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往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海龙笨拙地笑着,来者不拒,一碗一碗地喝下去。
浑浊的米酒入喉,辛辣而滚烫,可那股热意从胃里涌上来的时候,却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终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被推搡着走向了那间贴着囍字的屋子。
有人在他背后喊了一句新郎官别怂啊,引来一片更大的哄笑。
他的脸红得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摇摇晃晃地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烛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红绸、红布、红纸,满屋子都是喜庆的红色,映得整个房间都暖融融的。
鱼飞飞坐在床沿上,头上盖着红绸,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有些紧张。
海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
那双绣着鸳鸯的红色绣鞋就在他的脚边,他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幽香。
他的手在发抖,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握住了那块红绸的边角。
飞飞,我会对你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酒意,带着紧张。
然后,他按照老人们说的那样,轻轻地掀开了那块红绸。
红绸缓缓升起,露出底下那张绝美的面容。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粉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海龙的面容,眼波流转之间,满是羞涩和欢喜。
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看到了海龙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过无数次。
在梦中,在现实中,在海边,在礁石上,在每一个他们相处的日子里。
那双眼中有过痛苦,有过绝望,有过挣扎,有过温暖,有过她以为她已经完全读懂的一切。
可此刻,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那眼神太深邃了。
深邃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海龙,深邃到那背后仿佛蕴含着一整片星空,无数的星辰在其中旋转明灭,诞生又消亡。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成亲的新郎,不像是一个喝了半醉的年轻人。
那种深邃和平静,让她在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可那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秒,她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粉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低下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海龙的手,以手作刀,狠狠地刺入了她的胸膛。
那只手穿透了她的身体,五指张开,精准地捏住了那颗正在跳动的金色心脏。
那颗心脏散发着柔和而耀眼的光芒,每一次跳动都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那是言出法随的凝聚,是法则,是权柄,是这片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
海龙的手捏住了那颗心脏。
然后他猛地用力一拔。
金色的鲜血从她的胸腔中喷涌而出,洒落在地上,将整个昏暗的房间照得极亮。那光芒太强了,强到连油灯的光芒都被淹没了,强到连墙壁上的囍字都在金色的光芒中扭曲变形。
她的心脏,还在海龙的手中跳动着。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金色的光芒,每一次跳动都在诉说着那力量的强大与浩瀚。
鱼飞飞的口中溢出金色的鲜血,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从她的身体深处涌上来,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的双腿失去了力气,身体朝着地面倒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她以为会和她共度一生的人,这个她以为命中注定属于她的人,这个她在无数个日夜里看着爱着,信任着的人。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眼眶中涌出了金色的泪水,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与金色的血泊融为一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完整。
为……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海龙低头看着她,神色淡然。
那种淡然不是伪装的,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平静。
他手中的金色心脏还在跳动,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你确实拥有着这世间最超然、最绝顶的力量,你虽可身化万物,但是有一点……”
你做人的时间太短。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清晰地落入鱼飞飞的耳中。
不懂人心险恶。
话音落下的瞬间,鱼飞飞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些被封印的遗忘的最底层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千百次轮回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炸裂,一幅接着一幅,一片接着一片,将她所有的思绪撕扯得粉碎。
她看到了海龙一次次地拎起柴刀冲向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她看到了自己的崩溃,看到了那股金色的力量从她的体内涌出,将整个世界重置。
海龙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颗金色的心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不是海龙。
是秦明。
他谋划了这一切,从夺舍海龙,到在海龙潜意识中种下精神烙印,到引导故事走向这个圆满的结局,到在最后一刻出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她完成心中的执念,走到幸福的顶点。
这样,在她自我意志的引导下,她自然会回收散落于天地之间的所有言出法随的力量。
秦明他手中的金色心脏还在跳动。
那些金色的光芒正在从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如同万流朝宗,涌入那颗心脏之中。
渔村在崩塌,山川在消散,河流在干涸,那些由言出法随之力凝聚而成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归于虚无。
那些温暖的笑容,鲜艳的红绸和囍字,都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像是有人在一笔一笔地擦去这幅画卷上的颜色。
而那颗金色心脏,越来越亮,越来越重。
秦明握紧了那颗心脏,感受到那股浩瀚的力量在其中翻涌。
那是柱神的权柄,是言出法随的碎片,是足以改变一个世界的本源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