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见门被破,其中一人疾伸手欲夺盘中令牌。
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苏清风身形微动,托盘上那枚圣火令已落入他掌心。
几乎在同一瞬,他翻掌拍出!
对面那披着斗篷的身影勃然大怒,亦挥掌相迎。
两股罡气轰然相撞——
砰!
一声如巨岩崩裂的闷响炸开,与苏清风对掌之人喉间低哼,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砸进厢房板壁,又破壁而出,直坠楼下。
此时,楼中高台上悄然步出一道袅娜身影。
一袭红裙曳地,引得四周宾客低呼赞叹。
面纱轻掩,却遮不住她流转的眼波;长发似墨瀑垂落肩头,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
林仙儿。
这“第一楼”
中名动天下的花魁。
“咚!”
二楼坠地的人影却打破了满楼旖旎。
“死人了!”
楼上陡然传来惊惶尖叫。
暗处蓦地响起一道沉浑怒音:
“朋友,在第一楼动手**,未免太不将此间主人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楼内各处倏然掠出数十名持刀护卫,为首者面泛紫气,体魄魁伟如熊,手中却提着一柄细长剑刃。
若非这柄剑,常人只怕要当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老爷。
有人认出他来,低呼道:“急风剑司徒雷?他何时成了第一楼的护卫?”
四下窃语纷纷,显然这“急风剑”
三字在江湖上颇有分量。
苏清风自房中缓步而出,手中拖着一名气息奄奄的黑袍人。
他垂目瞥了那人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第一楼私售镇武卫明禁之物,该当何罪?”
顷刻间,满楼寂然。
一些雅间的窗牖悄悄掩紧,里头不乏来此**的官场中人——若被镇武卫揪出,诏狱便是归宿。
司徒雷双眉拧紧,面色阴沉:
“第一楼只管买卖,货物来历,非我等所问。”
苏清风漠然道:“本官要你答话了么?”
“你——”
司徒雷怒色乍现,正要发作,却听高台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这位大人,何必动气呢?”
苏清风转首望去,开口的正是红裙摇曳的林仙儿。
她眼波盈盈,悄然端详着苏清风:
“大人想要如何处置,不妨明言?”
——这便是近日京城中风头最盛的那位新任神龙卫么?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不知……若邀他作入幕之宾,他可会应允?
一念及此,她眸中漾起薄薄水光。
“说,这圣火令是何人交予你们售卖的。”
苏清风语气依旧冷冽,字字如铁,不容辩驳。
即便眼前是名动皇都的林仙儿,他神色亦无半分松动。
林仙儿一时无言。
“常大人,我第一楼向来为雇主守密,您这般追问,岂不是要我们自破规矩?”
苏清风低笑一声,澹然道:“规矩?”
“在这皇城之中,你第一楼的规矩,莫非大得过王法?”
“还是说——你们的规矩,竟能凌驾于陛下之上?”
他缓缓抽刀出鞘,面容如冰,漠然道:“又或者,你第一楼眼中,本就没有陛下?”
刹那之间,苏清风周身气势陡升,恍若孤峰拔地,嶙峋迫人。
森寒杀意弥漫厅堂,那气息厚重如血海尸山,纵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亦不过如此。
张千山几人对视一眼,再看苏清风,彼此目光交错,胸中蓦地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当真霸气!
这才是镇武卫该有的模样。
想当年初入镇武卫时,谁不曾意气风发?只是官场浮沉多年,棱角早已磨平。
人活一世,牵绊太多。
官位愈高,胆气却愈薄。
四人相视颔首,齐齐拔刀,气势迸发。
场中空气一时凝滞。
苏清风平静道:“唐琦,发信号。”
“今日第一楼若交不出人,便不必存在了。”
“且慢——”
楼宇深处忽传来一道温婉嗓音。
“常大人,此事确是我第一楼核查不周,大人何必动怒至此。”
“只是售卖之人确已离去,请恕我等无法交出。”
“但愿此物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语声方落,一封信笺自暗处飘飞而出。
苏清风信手接住,指间真气微溢,随即按刀转身,步下楼梯。
踏出第一楼后,张千山忍不住放声大笑,满面得色:“今日这事,够老子跟那帮家伙吹上三年了!”
罗昊快步跟上,望向苏清风,忧色浮现:“常兄弟,今日此举,算是将第一楼彻底得罪了。”
“这第一楼背后……恐怕有国公府的影子,牵扯甚深。”
他执掌镇武卫情报往来,消息自是灵通,对这第一楼的底细亦有所知。
苏清风眼帘微垂,侧首向身后之人递去一个深长的眼神。”今日若不显出几分狠厉,你我怕是难离此地。”
自他将大修罗斩仙刀法修至圆满,刀意愈发凝练纯粹,五感亦通透如镜。
方才那一刹,分明有一缕冰锥似的杀意悄然缠上脊背。
即便未达宗师之境,怕也相去不远。
得罪便得罪了罢。
债多不压身。
连当朝太后他都敢拂逆,又何惧这些暗处的宵小?人生在世,但求快意。
他随手将圣火令与那封密信掷向张千山,转身便朝马车行去。
“张大人,下回若再设宴,不妨另择一处雅静之地。”
苏清风踏进西院时,夜色已深,几近亥时。
此番从圣火令中竟寻得明教失传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实属意外之获。
江湖素有传闻,明教十二枚圣火令中,部分镌有镇教神功乾坤大挪移的秘文,只是多年无人印证,圣火令本身亦散落江湖,踪迹成谜。
若非凭借系统玄妙,他也难以窥见这藏在令牌深处的文字。
他暗自揣测,这**应是直接铭刻于圣火令内部。
而圣火令质地非凡,堪比神兵利刃,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损毁探查,自然无人知晓其中奥秘。
此功共分七重境界。
悟性卓绝者修习第一层亦需七年光阴,第二层耗时再翻一倍,层层递进,艰难无比。
然他有系统傍身,这些桎梏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在他看来,这门**有一桩极厉害的用处,便是能于瞬息间激发人身潜藏之力。
即便体弱之人,生死关头亦可能爆发出千钧气劲。
乾坤大挪移的精髓,正在于此。
此外,**纲要中提及“一法通,万法通”
,称天下武学在此功面前皆无奥秘可言。
此言虽或有夸大,但其构思之精奇,运劲之巧妙,确实令人叹服。
唯一遗憾,是这枚圣火令中所载心法并非全本,仅有前四层。
……
长夜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风声便传遍了街巷。
清净司、无垢司与镇武卫人马大批离京,据闻连清净司那位督主雨化田亦亲自出动。
清净、无垢二司素来担负部分宫禁守卫之责,此番竟让人潜入大内盗走圣火令,更流入市井售卖,天子闻讯震怒。
既能**令牌,岂非意味着御前安危亦成虚设?
此举无疑触及了**最深的忌惮。
张千山等人追回圣火令,又顺藤摸瓜查到线索,自是得了陛下重赏。
至于清净、无垢二司,一番严厉申饬怕是免不了了。
江湖上很快便有了风声。
都说那皇城失窃一事,乃是盗门之间的一场较量。
所谓盗门,与其说是个门派,不如说是一群独行大盗结成的盟会。
其中成员皆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窃贼,无根无依,来去如风。
甚至有传言说,创立这盗门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踏月留香的盗帅楚留香——只是这说法从未有人证实。
而此番潜入深宫、盗走圣火令的,正是司空摘星。
敢从皇宫里取物,还敢公然拿出来叫卖,这份胆量确实非同一般。
苏清风搁下手中的密函,嘴角噙着笑,端起了案边的茶盏。
照眼下这情形,第一楼怕是腾不出手来找他的麻烦了。
圣上降罪于清净、无垢二司,东西两厂的人就算有怨气,也怪不到镇武卫头上,只能将火气全撒向第一楼。
若不是第一楼胆大包天将那东西拿出来卖,陛下又何至于动如此大的肝火?
唐琦自院外快步走入,拱手行礼:“大人,您找我?”
“嗯。”
苏清风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天府那位刑毅的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既然他一心想进京,就安排个金蛟使的缺,或者……在经历司给他挂个副神龙卫的虚职也行。”
刑毅本就是神龙卫出身,若不降级任用,哪里还有合适的位置给他。
虽说苏清风手下确有副神龙卫的名额,但底下那些金蛟使个个都眼巴巴地盯着。
若将这位置给一个外来的,难免人心浮动。
留着那个缺,才能让下面的人看见指望,才有奔头。
刑毅虽送来了不少金银,可说到底,若不是苏清风替他解决了七派的首脑,他哪能轻易铲除那七派?凭着这份功劳,再熬上两年资历,自然有机会升迁,或是调往油水丰厚的富庶之地。
从京城外放出去的官员,待遇终究是不同的。
唐琦面露犹豫:“大人,刑大人他……会愿意吗?”
毕竟曾是神龙卫,如今却要屈就金蛟使之职,这落差未免太大。
苏清风以食指轻叩桌案,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往天府去一封信,先探探他的口风吧。”
二人正说着,院外又有一名镇武卫匆匆赶来。
来人躬身抱拳,语气急促:“大人,指挥使有急事,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苏清风眉头微蹙——什么事这样着急,竟要立刻召见?
他当即起身,快步赶往指挥使议事的大堂。
刚踏进门槛,便见袁长青正在堂中焦躁地踱步,眉心紧紧拧着,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大人……”
苏清风话才起头,袁长青已抬手打断:“进来吧,不必多礼。”
袁长青将一封密函推到苏清风面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
“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天没亮,宫里就召我进去了。
陛下……动了真怒。”
苏清风展开那卷薄纸,目光扫过数行,骤然顿住。
他抬起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此事……可作得准?”
“千真万确。”
袁长青闭了闭眼,“江西地界出了乱子,领头的人叫刘汝国,自号‘铁笔太师’。
不过十天光景,湖广、江西几处要地都已落入他手。
当地镇武卫拼死送出这份情报时,局面早已失控。”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虚空教也掺和在其中。
而且里头有个角色,你应当认得。”
“谁?”
“左都督,李文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