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气氛有些压抑。
王承柱捧着那碗水,一口气灌了下去,但胸中的那股憋屈的火,却丝毫没有消减。
想不通。
自己一个堂堂的炮兵团长,带着上百门炮,竟然被对面的鬼子打得跟孙子一样,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师长不让他报仇,反而让他去“演戏”?
演什么戏?演一个被打残了的窝囊废吗?
“师长,我不明白!”王承柱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对面的鬼子炮兵,是个行家,而且是顶级的行家!咱们就这么算了?我王承柱丢不起这个人!”
李逍遥转过身,看着他那副不甘心的样子,笑了笑。
“老王,我问你,你在戏园子里看过戏没有?”
王承柱愣了一下,不知道师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在老家的时候,跟着我爹看过几回。”
“那你说,台上的角儿,是想哭就哭,想打就打吗?”李逍遥继续问道。
“那哪儿能啊。”王承柱摇了摇头,“那都得听着锣鼓点,跟着戏本子走。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装死,那都是有谱的。”
“这就对了。”
李逍遥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打仗,有时候跟唱戏一样。你想让台下的观众看什么,你就得演什么。现在,咱们就给对面那个鬼子炮兵指挥官,演一出‘全军覆没’的大戏。”
李逍遥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王承柱看不懂,但却觉得无比危险的光芒。
“他不是觉得自己很专业,很会算吗?那咱们就让他算个够。”
“他不是觉得咱们是野路子,不懂炮战吗?那咱们就干脆把这个野路子,演到底。”
听着李逍遥的话,王承柱心里的火气,渐渐被一种好奇和兴奋所取代。
他知道,师长又要出奇招了。
按照李逍遥的详细部署,王承柱回到炮兵团后,立刻将部队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由仅有的四门迫击炮和二十几个新兵组成的“演员组”。
他们的任务,就是演戏。
另一部分,则是由炮兵团剩下的所有九二式步兵炮和老兵组成的“猎杀组”。
他们的任务,是潜伏,是等待,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猎人。
当天下午,“演员组”在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山坡上,建立了一个看起来十分粗糙的假阵地。这个阵地,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伪装,几门迫击炮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明面上,旁边还故意堆放着几个空的弹药箱。
一切,都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敌人:我们就在这里,我们就是一群被打怕了的菜鸟。
准备就绪后,“演员组”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开炮!”
随着一名排长有气无力的喊声,一门迫击炮,“通”的一声,打出了一发炮弹。炮弹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几公里外一处无关紧要的空地上,炸起一小团烟尘。
过了好几分钟,另一门迫击炮才慢悠悠地打出第二发。
整个射击过程,零零散散,毫无章法,完全就是一副被打蒙了之后,胡乱开火泄愤的样子。
在日军的炮兵阵地上,伊藤正宏很快就通过前沿观察哨和技术侦察手段,发现了这个新的“支那炮兵阵地”。
“报告长官,在d3区域发现支那军炮火,规模很小,判断为迫击炮。”
“射击毫无规律,弹着点散乱,应该是被打散的残部。”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报告,伊藤正宏的嘴角,再次露出了那种智商碾压般的轻蔑笑容。
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红点,点了点头。
“看来,支那军的指挥官,是个不肯认输的莽夫。”他对副官说道,“主力炮群被摧毁后,竟然还让这些残兵出来骚扰,真是愚蠢至极。”
副官在一旁恭维道:“在长官您神乎其技的炮兵战术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伊藤正宏很享受这种恭维。
他断定,这个暴露出来的阵地,就是对方残余的所有力量了。在他看来,对手已经黔驴技穷,这场炮兵之间的对决,已经可以画上句号了。
但是,他要的,不仅仅是胜利。他要的是一场完美的,可以写进军事教材的,碾压式的胜利。他要用一场雷霆万钧的炮击,彻底摧毁对手最后的抵抗意志,让这片阵地上的所有支那军人,都化为焦炭。
“命令!”伊藤正宏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狂热,“调集联队所有重炮,目标d3区域!”
“所有重炮?”副官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长官,对付几门迫击炮,是不是没有必要……”
“执行命令!”伊藤正宏打断了他。
“我要让对面那个愚蠢的指挥官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炮兵艺术。炮兵的艺术,就是用绝对的火力,带来绝对的毁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日军炮兵阵地上,数十门大口径的重炮,开始缓缓地调整炮口,全部对准了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假阵地。
“开火!”
一声令下,地动山摇。
数十门重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数发满载着死亡与毁灭的炮弹,遮天蔽日般地飞向了那个小山坡。
长达十分钟的、毁灭性的火力覆盖,开始了。
那片山头,被彻底犁了一遍。爆炸的火光,几乎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红色。山坡上的树木、岩石,在钢铁风暴的洗礼下,被一次又一次地撕碎,抛向空中,然后化为粉末。
伊藤正宏举着望远镜,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仿佛已经看到,支那军的士兵在炮火中绝望地惨叫,被炸得支离破碎。他相信,在这样密度的炮火覆盖下,不要说是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绝对不可能幸存。
这一轮炮击,耗费了他储备中相当一部分宝贵的重炮炮弹。
但他觉得,值。
十分钟后,炮击终于停止。那片山坡,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变成了一片焦黑的,还在冒着青烟的死亡之地。
“命令前沿观察哨,抵近确认战果。”伊藤正宏放下望远镜,满意地下达了命令。
就在日军的观察哨,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焦土摸过去的时候。
在距离伊藤正宏炮兵主阵地十几公里外,一处全新的,经过完美伪装的阵地上。一直保持着无线电静默的独立师“猎杀组”,终于收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命令。
“坐标幺三三,洞五八,急速射,放!”
命令,来自李逍遥亲自坐镇的师部指挥所。坐标,也并非由王承柱测算,而是由分布在战场各处,数个“利刃”侦察连的观察小组,通过交叉定位,早已反复确认,精确到米的,伊藤正宏的炮兵主阵地位置!
王承柱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一把抢过旗手手中的令旗,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挥。
“开炮!给老子狠狠地打!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数十门早已调整好角度,装填好炮弹的九二式步兵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积攒已久的怒吼。
这是最猛烈的炮火急袭!
所有的炮弹,都只有一个目标——那个自以为得手的“炮兵之王”的老巢!
伊藤正宏的炮兵阵地,瞬间被一片火海所吞没。因为刚刚进行过长时间的猛烈射击,为了追求射速,大量的炮弹箱就随意堆放在各个炮位的旁边。现在,这些炮弹,成了催命的符咒。
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一个炮位旁,引爆了堆积如山的弹药箱。
“轰隆!”
剧烈的殉爆,引发了可怕的连锁反应。一个又一个炮位,被接二连三的殉爆所吞噬。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日军的炮兵阵地,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无数的日本炮兵,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连环爆炸中,被炸得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伊藤正宏本人,因为处在一个用钢筋混凝土加固过的坚固指挥所里,侥幸躲过了一劫。但当他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从地上爬起来,冲出指挥所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井然有序的专业炮兵阵地。
而是一片火海。
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炮残骸,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臭和金属融化的味道。
他最引以为傲的炮兵联队,在这一轮他连想都想不到的打击下,损失超过了七成。
“八嘎!!”
伊藤正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终于明白,自己被耍了。从头到尾,自己就像一个傻子,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引诱着自己,将最宝贵的弹药,倾泻在了一片空无一人的山坡上。
然后,在自己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
恼羞成怒之下,一股疯狂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
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副官,冲向了通讯室,抓起电话,接通了畑俊六司令官的专线。
“司令官阁下!我请求,立刻动用存放在后方的‘黄一号特种弹’!”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辱,变得扭曲而又尖利。
“我要让这群不讲规则的支那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