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懵了。
抬起那张又是鼻涕又是泪的脸,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师……师长,你说啥?谁还没死?”
李逍遥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封缴获的、楚云飞的亲笔信,塞到了他的怀里。
“自己看!楚云飞那小子命硬得很,带着几百个兵,从西边跑了!”
李云龙手忙脚乱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脑袋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上面被血污浸染的字迹。
当读到楚云飞率部从悬崖侥幸突围那一段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
“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楚云飞没那么容易死!”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前一刻还哭天抢地的悲痛,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一把抓住李逍遥的胳膊,激动地吼道:“师长!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啊!调转枪口,往西追!趁热打铁,把楚云飞那小子给接回来!晚了,可就让小鬼子给追上了!”
李云龙的想法,代表了此刻独立师指挥部里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紧急召开的师部作战会议上,几乎所有的团级、营级指挥员,都群情激奋地主张,应该立刻集中远征军的全部主力,放弃原定的南下计划,转向西进,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并解救危在旦夕的楚云飞残部。
“师长,老李说得对!救人如救火!现在不是考虑什么战略大局的时候,楚云飞是我们的朋友,是盟军,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丁伟也站了起来,语气虽然比李云龙冷静,但态度同样坚决。
“是啊师长,咱们刚打完滕县,部队虽然疲惫,但士气正盛。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和装备,就算正面碰上小鬼子一个旅团,也绝对能把它给啃下来!”
一团的营长张大彪也跟着嚷嚷起来,手下的兵在滕县攻城战里伤亡不小,正憋着一股火没处撒。
指挥部里,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救楚云飞,这不仅是一个军事问题,更是一个道义问题。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接受抛下盟友不管。
然而,李逍遥,作为这场会议的最高决策者,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没有人能看清脸上的表情。
直到指挥部里的争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待着最后的决定。
李逍遥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我决定,分兵。”
“什么?”
“分兵?”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现在的情况,兵力本就紧张,集中所有力量去打一个点,尚且要冒巨大的风险。
分兵,那不是找死吗?
李云龙第一个跳了起来,瞪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师长!你没搞错吧?分兵?这节骨眼上分兵?这不是把部队往鬼子的虎口里送吗?本来就是一碗粥,再分成两碗,那还能看吗?”
李逍遥没有理会李云龙的咆哮,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地图上,仿佛那上面有无穷的玄机。
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
“命令!”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丁伟,你立刻率领第二团,以及师属特务团,即刻脱离主力部队。所有重武器一律不要,只携带轻机枪、迫击炮和足够三天使用的弹药口粮。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轻装简行,以最快的速度向西追击,追上那支正在追杀楚云飞的日军旅团。”
李逍遥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着丁伟。
“我给你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缠住他们,拖住他们,把楚云飞,给我从鬼子的嘴里,囫囵个地抢回来!”
丁伟的身体,猛地一震。
看着地图上那条孤军深入的箭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个团,外加一个特务团,满打满算,兵力不过三千余人。
而去面对的,是日军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主力旅团,兵力至少在五千以上,而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这简直就是让二团去送死!
“我反对!”
李云龙再次咆哮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逍遥的脸上了。
“师长!你这是偏心!你这是拿老丁的部队不当人看!一个团去干一个旅团,你怎么想的?你让丁伟去,跟让他去跳崖有什么区别?要去也是我去!我李云龙的骑兵营,跑得快!我带头去!”
李云龙是真的急了。
在他看来,李逍遥的这个命令,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是纯粹的胡闹。
指挥部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李逍遥,他们也无法理解,师长为什么会下达这样一个看似必败的命令。
面对李云龙近乎指责的怒吼,李逍遥的脸上,却出人意料地,没有丝毫的愤怒。
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云龙,直到对方的吼声渐渐弱了下去。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在地图上,那条代表着远征军主力的箭头上,重重地向南一划,箭头所指的方向,赫然是台儿庄!
“老李,你先别急着骂娘。”
李逍遥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却蕴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疯狂。
“丁伟去救人。而你,李云龙,将率领你的第一团,以及配属给你的师属炮兵团、坦克营,继续我们原定的计划,高速南下,给我像一把烧红的尖刀一样,狠狠地插进台儿庄的战场!”
这一下,不仅是李云龙,连丁伟都彻底糊涂了。
这算什么?
双线作战?而且是两条线都无比凶险的豪赌?
李逍遥看着众人茫然不解的表情,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走回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勾画着。
动作,充满了某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制定一个作战计划,而是在创作一幅惊心动魄的艺术品。
“你们看。”
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一个是丁伟即将追击的方向,一个是台儿庄。
“矶谷师团派出一个旅团去追楚云飞,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里,楚云飞这条漏网之鱼,比台儿庄正面战场的某个局部阵地,更重要。他们想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灭我们这支孤军的有生力量。”
“我们现在如果全军西进,去救楚云飞,是什么?是救援。我们是在跟鬼子赛跑,比谁先找到楚云飞。我们是在被动地,跟着鬼子的节奏在走。就算我们赢了,救回了楚云飞,那我们也会因为耽误了时间,而彻底失去突入台儿庄战场的最佳时机。到时候,等我们再想南下,面对的,就是畑俊六调集过来的、更多的日军主力。”
李逍遥的话,让指挥部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皱着眉头,顺着他的思路在思考。
“但是!”
李逍遥的语调,猛然一转,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一种俯瞰全局的掌控力。
“如果我们分兵呢?丁伟的部队,任务不是去歼灭那个日军旅团,而是骚扰,是拖延!是像一群狼一样,死死地咬住那头狮子,让它走不快,吃不香,睡不着!给楚云飞的突围,创造时间和空间!”
“而我们,真正的主力,根本不理会西边发生了什么。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台儿庄!”
用铅笔的末端,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上“台儿庄”那三个字。
“你们想一想,当我们的坦克集群,我们的炮兵,像一把从天而降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台儿庄日军的侧翼时,会发生什么?”
“第五战区的李宗仁长官,会发疯!而负责主攻台儿庄的日军指挥官,也会发疯!”
“到那个时候,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俊六,他会怎么选?是继续让那个旅团,去追击几百个残兵败将?还是火速把它调回来,增援已经岌岌可危的主战场?”
李逍遥抬起头,环视着一张张因为震惊而目瞪口呆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现在去救,是救援。可一旦我们把台儿庄的日军打疼了,打怕了,把整个鲁南战区的局势搅成一锅粥,迫使畑俊六把追击楚云飞的部队抽调回来。到那个时候,丁伟面临的,就不是九死一生的救援,而是轻而易举的接应!”
“这,不是用我们一个师的力,去解我们眼前的危。这是用整个第五战区的势,来解我们眼前的危!是用一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国运的会战,来为我们自己的兄弟,杀出一条活路!”
一番话,如同石破天惊。
整个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逍遥这番惊世骇俗的战略构想,彻底震撼了。
他们之前的思维,还停留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战术层面。
而李逍遥,却已经站在了整个战区,乃至整个华中战局的高度,去俯瞰和布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指挥了。
这是一种艺高人胆大的战略降维打击!
将计就计,围魏救赵,用进攻代替防守,用一场更大的赌博,来撬动整个战局的走向。
李云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颗被怒火烧得快要爆炸的脑袋,此刻终于冷静了下来。
看着地图上那两条看似背道而驰,实则互为犄角、遥相呼应的红色箭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丁伟的脸上,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看着李逍遥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钦佩和狂热。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赌博。
它将本就兵力不足的远征军,再次一分为二。
无论哪一路失败,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丁伟的救援部队,如果没能及时拖住日军,楚云飞必死无疑。
而李逍遥和李云龙的主攻部队,如果在台儿庄没能打开局面,反而陷入重围,那丁伟的部队,也将成为一支孤悬敌后的孤军,下场可想而知。
但是,风险越高,回报也就越大。
一旦成功,这将会是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丁伟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对着李逍遥,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师长,你放心去台儿庄唱戏,我保证把楚云飞这个最重要的观众,给你囫囵个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