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手动轨道车在死寂的球形空间中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嘎吱”声,沿着残破的轨道缓缓下行。周围是庞大而黑暗的废墟,只有偶尔流过的幽蓝色能量光带,如同巨兽垂死的血管,映照出断壁残垣的狰狞轮廓。空气中那股陈腐金属与臭氧混合的气味愈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某种生物质腐败的奇特味道。
吴邪五人紧紧抓着轨道车锈蚀的护栏,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下方那团悬浮在球形空间中央、缓缓自转的暗蓝色机械结构——那“枢机殿”的核心,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让周围的幽蓝光带随之明暗闪烁,也牵引着他们的心绪。
“这地方……真他妈大得邪性。”王胖子(此处为心理描写,吴邪视角下的王胖子)不在,但吴三省说出了类似的感觉,他压低声音,手中的枪口随着视线缓缓移动,指向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小心点,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防御机制,就算大部分失效了,剩下的也够咱们喝一壶。”
“能量反应很微弱,但并非全无。”方余手中的“镇渊尺”散发着稳定的青光,尺身偶尔会微微颤动,指向某些方向,“有些地方的‘蚀’力残留,有些地方则有很微弱、很奇怪的……生命反应?或者说,类似‘守尸’那种非生非死的状态。”
厉天行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沿途经过的一个个破损的操控平台、熄火的屏幕、断裂的廊桥。“注意那些还有光亮的区域,尤其是屏幕后面,可能有东西。”
轨道车缓缓接近了球形空间中部偏下的位置,前方就是那条通往底部主控平台区域的岔路。就在这时,吴邪手中的“破妄镜”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镜面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中心隐约映照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一闪而逝!
“有东西!”吴邪低喝一声,举起“破妄镜”,对准影子出现的方位——那是侧下方一处相对完好、有几块屏幕还亮着微光的环形平台。镜面涟漪扩散,那模糊的影子似乎清晰了一点,但依旧难以分辨,像是一团蜷缩在操控台下方阴影里、不断蠕动的不规则物体。
几乎在吴邪示警的同时,厉天行的短弩和吴三省的枪口已经指了过去。郭冲也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什么东西?‘蚀’变的怪物?还是残留的机关?”厉天行眯起眼睛,弩箭上的幽光锁定了那片阴影。
“不清楚,‘破妄镜’反应不强烈,但肯定不是善类。”吴邪紧盯着镜面,那蠕动的影子似乎察觉到了窥视,猛地一缩,消失在操控台更深的阴影里,速度极快。
轨道车继续前行,很快转入了通往主控平台的岔路。就在车头刚刚进入岔路轨道,车身大半还在主轨道上时——
“吱嘎——!!!”
一声凄厉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的尖啸,猛地从他们刚刚经过的上方某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一道粗大的、泛着暗绿色锈蚀光芒的金属触手,或者说,是某种由无数断裂金属管道、线缆和破碎零件扭曲、缠绕、融合而成的、介于生物与机械之间的怪物肢体,以惊人的速度从黑暗穹顶扑下,狠狠砸向他们刚刚所在的轨道位置!
轰隆!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碎石和金属碎片四溅。那节轨道被砸得向下弯曲、变形,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转入岔路,这一下足以将轨道车连人带车砸下深渊!
“操!真有东西!”吴三省骂了一句,抬手对着那怪物肢体冒出的黑暗处就是几枪。子弹打在金属和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似乎没造成太大伤害。
“别停!快走!这东西不止一条!”厉天行吼道,和吴三省一起更加用力地摇动操控杆。轨道车在岔路上加速下行。
果然,更多的尖啸声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响起,数条同样狰狞扭曲的金属触手从破损的墙壁、断裂的廊桥后面探出,带着锈蚀和腐败的气息,向他们抓来、抽来!这些触手动作并不协调,有些快有些慢,但数量不少,覆盖范围极广。
“是‘蚀’力侵蚀了这里的某些自动维护机械或者能量管道,产生的变异体!”方余喝道,手中“镇渊尺”青光大盛,尺身横扫,一道凝练的青色尺罡迸发,将一条抓向吴邪的金属触手前端斩断一截。断口处喷溅出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落在轨道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小心液体!有腐蚀性!”吴邪一边提醒,一边将真气注入“清心铃”,清脆的铃声荡漾开来,似乎对那些金属触手的动作产生了一丝干扰,让它们变得略显迟滞。他同时举起“破妄镜”,镜光扫过,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些触手的核心,缠绕包裹着一些类似生物组织的、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肉瘤,肉瘤上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血管状物,与金属管道、线缆融合在一起,显得无比诡异恶心。
郭冲身形灵巧地避开一条抽来的触手,手中短刃闪烁着幽光,精准地刺入一条触手侧面相对薄弱的连接处,用力一撬,将一大块锈蚀的金属外壳连同下面的暗红肉瘤一起撬了下来。那触手顿时一阵剧烈抽搐,无力地垂落下去。
“攻击那些红色的肉瘤!那是核心!”郭冲喊道。
众人各施手段,一边抵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扭曲触手,一边拼命驱动轨道车向下冲。这些变异触手虽然力量不小,带有腐蚀性,但似乎智力低下,攻击模式单一,在五人配合下,一时倒也难以将他们拦下。只是轨道车在攻击下不断颠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散架。
终于,在斩断了四五条触手,躲过了更多攻击后,轨道车冲出了最密集的攻击区域,前方就是那个相对完整、闪烁着较多光芒的主控平台区域。一条相对完好的廊桥连接着轨道终点和主控平台。
“跳过去!车要撑不住了!”厉天行看到轨道车连接处的螺丝已经开始崩飞,大喝一声,率先跃向几米外的廊桥。其他人紧随其后。
五人刚刚落地,身后就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辆饱经摧残的轨道车终于彻底解体,连同下方一截轨道一起,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扭曲的触手在平台光芒的边缘徘徊、舞动,发出不甘的嘶嘶声,却没有追过来,似乎对这主控平台区域有所忌惮。
“总算到了。”吴三省喘了口气,看向主控平台。
这平台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呈半圆形凸出于球形内壁。平台地面是一种暗银色的金属,镌刻着复杂的、类似星辰轨迹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与周围幽蓝光带同色的荧光。平台边缘是一圈齐腰高的护栏,同样有精细的雕刻。平台中央,是一个弧形的、由某种黑色晶体构成的主控台,主控台上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晶体按键、旋钮、拉杆以及凹槽,大部分都黯淡无光。主控台正上方,悬浮着三面巨大的、呈扇形排列的弧形晶体屏幕,正是他们之前从高处看到的、显示着监控画面的屏幕。
此刻,三面屏幕依旧亮着。左侧屏幕显示着兵冢的情况,画面中,张起灵和王胖子正互相搀扶着,沿着石阶走下平台,周围兵傀死寂,但暗红雾气中似乎有黑影隐现。中间屏幕显示着湖心祭坛,画面相对稳定,那条石梁清晰可见,湖面幽光粼粼,但祭坛本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看不太真切。右侧屏幕则分割成数个小画面,显示着古城不同区域的景象,包括他们之前经过的“璇玑前厅”(可以看到那四具被摧毁的铁傀卫残骸)、一些破损的通道,以及几处疑似“墟”之人活动的地点,但那些身影都较为模糊,似乎在快速移动。
除了三面主屏幕,主控台两侧还有数个较小的、嵌在台面上的辅助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些不断滚动的、难以理解的符文和数据流,以及一些类似能量流动示意图的复杂图形。
“这就是……控制中枢?”吴邪走近主控台,看着那些复杂陌生的操作界面,感到一阵无从下手。这和他见过的任何机械或电子设备都不同。
“看这里。”方余指着主控台中央,一个相对显眼的、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与他手中的“镇渊尺”几乎一模一样。在凹槽旁边,还有一个略小一些的、形状不规则的凹陷,看起来像是一块令牌的形状。
“‘镇渊尺’和……‘天工巡研令’的接口?”厉天行走过来,仔细观察,“看来玄玑子前辈让我们来这里,不只是观察,是真的希望我们能够操作这个中枢。”
“试试看。”方余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镇渊尺”,小心翼翼地嵌入了那个对应的凹槽。
严丝合缝。
“镇渊尺”嵌入的瞬间,尺身镌刻的星辰山川符文,骤然亮起了柔和的银色光芒!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整个主控平台、与脚下镌刻的星辰纹路产生了共鸣。主控台本身,也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那些黯淡的晶体按键、旋钮,有几个开始次第亮起微光,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一部分神经。
紧接着,悬浮的三面主屏幕亮度明显提升,画面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尤其是显示兵冢和湖心的画面,甚至能看清张起灵苍白的脸色和王胖子紧张的表情,以及湖心祭坛上那些复杂符文的部分细节。
“有反应!”吴邪精神一振。
厉天行也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天工巡研令”,放入了旁边那个令牌形状的凹陷。
令牌放入,严丝合缝。令牌表面那些流动的细微符文,也开始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与“镇渊尺”的银光交相辉映。
嗡——
主控台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连贯。更多的晶体按键和旋钮亮了起来,那些滚动的数据流速度加快,辅助屏幕上的能量示意图也变得更加生动,能看到代表不同能量的、颜色各异的光点在复杂的网络结构中流动、汇聚、分散。
“权限验证通过。欢迎回来,持钥者。”一个冰冷、呆板、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合成音,突兀地在主控平台上空响起,用的是那种古老的、与玄玑子相似的语言,但吴邪等人却能莫名地理解其意。
“检测到‘璇玑台’核心控制区——‘枢机殿’主控单元。当前状态:严重损毁,能量水平:7.3%,基础监控、部分环境调节、有限能量导流功能可用。主封印监控、‘兵冢’调控、‘地脉源晶’直接控制、‘弑神协议’等核心模块离线或损坏。建议:优先进行基础系统自检与能量通路梳理。”
机械音一板一眼地汇报着,同时,主控台中央升起一个立体的、由光线构成的、微缩的“璇玑台”乃至部分古城区域的三维结构图。图中大部分区域呈现暗淡的灰色(代表损毁或离线),只有少数几条通路和节点闪烁着微弱的绿光或蓝光(代表部分可用),而代表着“蚀”力侵蚀的暗红色区域,则如同毒疮般分布在结构图的多个位置,尤其以湖心(地脉源晶)、兵冢为核心,向外蔓延。
三维图中,还能看到几个微小的、正在移动的绿色光点(代表吴邪他们),以及几个静止或缓慢移动的红色光点(疑似“墟”之人或“蚀”变怪物)。
“这……这控制界面……”郭冲看着这超越理解的技术,目瞪口呆。
“能操作吗?能不能联系到小哥和胖子?或者干扰那些‘墟’的人?”吴邪急切地问。
“正在检索可用通讯协议……检索失败。远程定向通讯模块损坏。广域精神链接协议需‘兵主印’或更高权限激活,当前权限不足。”机械音冰冷地回应。
“那能不能加强湖心封印?或者给兵冢那边的小哥他们提供点支援?”吴三省追问。
“地脉源晶调控模块离线。‘兵冢’基础能量屏障(九像守护)运转中,状态:低功耗维持。可尝试启动有限环境调节功能,对特定区域进行能量扰动或制造干扰,成功率预估:31.7%,可能引发未知系统反馈或加速能量消耗。是否执行?”
“只有三成把握?还可能引发未知后果?”厉天行眉头紧锁,“有没有其他选项?比如,调取‘镇岳’大阵的详细资料,特别是关于‘兵主印’和‘第三钥’的信息?还有,‘墟’的人现在在干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资料库检索中……部分资料缺失或加密。根据现有可读记录及近期监控数据分析:‘墟’残余势力活动特征显示,其目标集中于:一、污染或夺取‘兵冢’核心(‘镇岳矛’)控制权;二、干扰或破坏‘地脉源晶’稳定输出;三、定位并激活古城内部分遗留的、未被记录在案的隐藏能源节点或实验性装置,意图不明。警告:检测到多处未记录能量异常波动,坐标已标记于结构图。”
随着机械音的提示,三维结构图上,除了已知的暗红色侵蚀区域和“墟”之人的红点,又亮起了几个闪烁的、橙黄色的光点,位置分散在古城各处,有些甚至在结构图显示的废墟深层。
“隐藏的能源节点?实验性装置?”方余脸色凝重,“‘墟’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似乎对这里的了解,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深。”
“能调取关于‘古神’、‘蚀’,以及当年那场内乱的详细资料吗?还有,玄玑子前辈提到的‘最终后手’——‘弑神协议’,具体是什么?”吴邪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相关资料加密等级:最高。需‘三钥齐聚’或至少两名‘守阵人’联合授权方可解封。当前条件不满足。”机械音的回答让众人心中一沉。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厉天行沉声问。
“建议操作选项:一、启动有限自检,尝试修复部分非关键能量通路,提升系统整体能量效率与监控清晰度;二、启动‘环境调节’功能,对标记的‘墟’活动区域或‘蚀’力高浓度区进行有限干扰;三、调取并分析当前可用的古城结构图与能量流向图,规划最优行动路径;四、维持现有状态,持续监控。请选择。”
厉天行看向其他人,快速交换眼神。修复能量通路听起来不错,但耗时可能很长,且存在风险;进行环境干扰能直接打击“墟”,但成功率低且可能引发意外;分析地图规划路径是当务之急;维持现状则过于被动。
“先分析地图和能量流向,规划出前往兵冢与湖心区域相对安全的路径,并标注出那些‘墟’可能活动的异常能量点。”厉天行做出决定,“同时,尝试启动对兵冢外围、那些窥探黑影区域的低强度环境干扰,不要直接攻击,制造一些能量乱流或幻象干扰即可,为小哥和胖子争取脱离时间。”
“指令接收。开始执行。”机械音回应。三维结构图开始放大、旋转,一条条可能的安全路径被高亮标出,同时,代表能量流动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而主屏幕上,兵冢区域的画面边缘,那些隐约的黑影附近,空气似乎开始产生不正常的扭曲,光影变得迷离,干扰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湖心监控画面的吴邪,忽然指着屏幕叫道:“你们看!湖心祭坛!那是什么?!”
众人闻言,立刻看向中间主屏幕。只见画面中,原本相对平静的湖心祭坛,中心那团朦胧的光晕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条巨大无比、布满暗青色鳞片和诡异吸盘的、如同某种深海巨兽触手般的虚影,在光晕中一闪而逝!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恐怖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恶心。
几乎同时,整个“枢机殿”主控平台,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悬浮的三维结构图上,代表湖心区域的那部分,瞬间被刺目的、不断闪烁的深红色警报光芒覆盖!刺耳的、类似防空警报的尖锐蜂鸣声在主控室内回荡!
“警告!警告!‘地脉源晶’封印核心出现高强度能量扰动!‘蚀’力溢出指数急剧上升!古神残躯活性增强!初步判断,有高强度外部冲击作用于封印外围!冲击来源分析中……分析失败,信号受到严重干扰。”
机械音的语调依旧冰冷,但语速明显加快。
“冲击强度估算……足以在现有封印强度下,造成局部薄弱点震荡!建议:立即采取稳定措施,或启动应急协议!”
“外部冲击?”厉天行脸色骤变,“是‘墟’!他们在攻击湖心封印!”
“怎么办?我们能做什么?”吴邪急道。
“当前可用能量无法对湖心封印进行直接加固。可尝试启动‘璇玑台’残留的‘星辰定脉’阵列,对地脉进行微调,间接稳定封印波动,但需要时间引导,且会大幅消耗储备能量,可能导致其他功能关闭。是否执行?”机械音给出选项。
厉天行看着屏幕上那不断闪烁的深红警报,又看了看兵冢画面中互相搀扶、艰难前行的张起灵和王胖子,一咬牙:“执行!优先稳定湖心封印!”
“指令确认。启动‘星辰定脉’阵列引导……警告,能量分流将导致‘环境调节’功能关闭,‘兵冢’九像守护能量供给降低至临界值,部分监控画面可能丢失。是否继续?”
“继续!”厉天行斩钉截铁。湖心封印关系到全局,绝不能有失。
“遵命。‘星辰定脉’引导程序启动,能量重新分配中……预计完成时间:约一刻钟。期间系统将处于脆弱状态,请持钥者做好应对突发状况准备。”
主控台上,大部分刚刚亮起的晶体按键光芒开始熄灭,能量被集中导向某个深处。三面主屏幕的亮度也暗淡了一些,画面出现了轻微的雪花和抖动。只有湖心祭坛的画面被放大到中央,可以清晰看到,祭坛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正在忽明忽暗地剧烈闪烁,中心的光晕波动得更加厉害,那条巨大的触手虚影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仿佛要挣脱出来。
而兵冢的画面边缘,那些被能量乱流干扰的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干扰的减弱,开始重新变得清晰,并且……正在向着张起灵和王胖子离开的方向,悄然移动。
.....
兵冢,狭窄的石阶上。
张起灵在王胖子的搀扶下,一步步向下走着。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体内的伤势。那暗红色的侵蚀性能量如同附骨之疽,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而那丝暗金色的神性碎片,虽然被麒麟血脉初步包容,不再横冲直撞,但其中蕴含的庞大、破碎的记忆与情感,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破碎的山河,星辰陨落,大地哀鸣;看到了无尽的征战,神魔嘶吼,血流漂橹;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执掌山川权柄,却最终在无尽的黑暗与疯狂中崩解、嘶吼、堕落;也看到了无数身着古老甲胄的战士,高呼着“为了吾神”、“为了此界”,前赴后继地冲向那堕落的躯体,以血肉与神魂,布下一重重封印,最终与这座古城一同沉沦……
这些画面破碎、混乱、充满了绝望、不甘、悲伤与暴戾。张起灵紧闭着眼睛,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全靠顽强的意志力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才没有被这海量的记忆碎片冲垮自我。
“小哥!撑住!快到下面了!”王胖子能感觉到张起灵身体的颤抖和冰冷,心中焦急万分,但嘴上却不敢表露,只是更加用力地搀扶着他,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石阶下方,是死寂的兵冢,无数兵傀的残骸散落,暗红的雾气在远处缓缓翻滚,那面阴影旗帜依旧插在雾气边缘,如同招魂的幡。
就在他们即将走下最后几级石阶,踏入兵冢地面时——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侧面袭来!是弩箭!并非金属箭矢,而是某种骨质或角质打磨而成、泛着幽绿光泽的短矢,速度快得惊人,直取张起灵和王胖子的要害!
“小心!”王胖子怒吼一声,猛地将张起灵向自己身后一拉,同时挥动背后的“镇岳剑”格挡。
叮!叮!噗!
两枚短矢被“镇岳剑”宽厚的剑身弹开,但第三枚短矢角度刁钻,擦着王胖子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被擦伤的地方,并没有剧烈疼痛,反而传来一阵麻木和冰冷的感觉,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一种不祥的灰绿色。
“箭上有毒!不,是‘蚀’力侵蚀!”王胖子心头一凛,连忙运转真气,试图逼出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力量,但效果甚微。
袭击来自石阶侧方一片倒塌的兵器架和残骸堆后面。几道身披破烂黑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现出来。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持着骨质短弩、淬毒的匕首或奇形怪状的短刃,眼中闪烁着与兵傀类似、但更加灵动、充满恶意的暗红光芒。
“‘墟’的杂碎!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王胖子啐了一口,将张起灵护在身后,横剑而立。张起灵此刻状态极差,几乎无力战斗,只能靠他了。
“目标:持有特殊血脉者,及‘镇岳剑’。优先捕捉,如遇抵抗,可击杀持剑者,提取血脉者需尽量活体。”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黑袍人中传出,用的是那种古老的语言,但王胖子莫名能听懂其意。
“抓你大爷!”王胖子怒吼一声,不等对方合围,主动冲了上去!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张起灵越危险,而且暗处可能还有更多敌人。
“镇岳剑”在王胖子手中爆发出凛冽的煞气,虽然沉重,但在他天生神力的挥舞下,威势惊人。他一剑横扫,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袍人逼退,剑风将地面散落的残骸都卷飞起来。
然而,这些“墟”的成员显然与之前的兵傀不同。他们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并不硬拼,而是如同鬼影般游走,不断用短弩和淬毒武器进行骚扰袭击。他们的攻击不仅诡异刁钻,而且武器和招式都带有明显的“蚀”力侵蚀特性,一旦被划伤,后果严重。
王胖子怒吼连连,剑势大开大合,但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那股阴寒的侵蚀感不断蔓延,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有些迟缓,手臂的麻木感也在加剧。更要命的是,他还要分心保护身后的张起灵,无法全力施展。
“小哥,你怎么样?能挪动吗?我们得冲出去!”王胖子一边挥剑格挡射来的短矢,一边焦急地低吼。
张起灵背靠着一块残破的盾牌,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瞳孔深处似乎有暗红与暗金色的光芒交替闪过,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看到了王胖子险象环生的处境,看到了那些黑袍人眼中残忍戏谑的光芒,也看到了更远处,暗红雾气边缘,又有几道黑影正在悄然靠近。
不能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的混乱记忆和体内的剧痛,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黑金古刀刀柄。刀身冰凉,传来一丝微弱的、熟悉的联系感。
“胖子……左前方,三丈,残戈堆。”张起灵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王胖子一愣,但毫不犹豫,猛地一剑荡开身前的敌人,朝着张起灵指示的方向冲去。那里有一堆散落的长戈残骸。
就在王胖子冲近的刹那,张起灵眼中厉色一闪,握住刀柄的手指猛地用力,并未拔刀,而是将体内残存的、为数不多的真气,混合着一缕被强行压制的、源自那丝暗金色神性碎片的微弱气息,通过刀柄,狠狠注入脚下的地面!
不是攻击敌人,而是沟通!沟通这兵冢之地,那弥漫的、沉寂的、无尽的兵戈煞气,以及……与那青铜巨矛之间,那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嗡——
以张起灵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地面,那些散落的、锈蚀的、断裂的兵器残骸,无论是刀、是剑、是戈、是矛,都在这一瞬间,轻微地、齐刷刷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凛冽的肃杀之气,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打扰,缓缓苏醒。
紧接着,王胖子冲向的那堆长戈残骸中,一柄只剩下半截戈头、锈迹斑斑的长戈,骤然自行颤动,然后“锵”的一声,从残骸堆中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黯淡却迅疾的乌光,精准无比地射向一个正准备从侧面偷袭王胖子的黑袍人!
那黑袍人显然没料到会有此变,仓促间挥动匕首格挡。
当!
只见寒光一闪,锋利无比的匕首与已经生锈腐蚀严重、仿佛一碰就会断掉一般的戈头猛然撞击在一起,刹那间居然响起一阵清脆悦耳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金铁交鸣之声!而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刻发生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原本牢牢握在黑袍人手中的匕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用力握住一样,竟然毫无征兆地脱离掌控直直飞射出去!与此同时,那柄锈迹斑斑的戈头虽然速度稍稍减缓了一些,但仍旧以惊人之势向前疾驰而去,并伴随着沉闷的“噗”声狠狠地刺入了黑袍人的肩膀之中!
“啊!!!”遭受如此重创之后,黑袍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其音调之高之尖锐简直能刺破云霄!然而更诡异的一幕还在后头呢——他受伤的部位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流出鲜血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团漆黑如墨的烟雾从创口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不仅如此,此时黑袍人的双眼之中原本闪烁着暗红色光芒也开始疯狂跳动起来,他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极为虚弱不堪,仿佛受到了一种极其罕见且强大的压制和束缚……
王胖子抓住机会,狂吼一声,体内气血奔涌,暂时压下了手臂的麻木,双手握住“镇岳剑”,使出全身力气,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将正前方一个躲闪不及的黑袍人连人带武器劈得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张起灵低沉而有力地喊道,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决然和果断。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暗金色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猩红的血迹。他的身体摇晃着,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难以保持平衡。
显然,刚才那番强行催动近似于般神奇手段的举动(尽管实际上仅仅是引发了残兵中残留煞气之间的共鸣),对于此时已经极度衰弱不堪的张起灵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无比的负担。这种超出自身极限的行为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一旁的王胖子见状,心中一惊,知道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迅速将摇摇欲坠的张起灵背到背上,然后转身迈开大步,朝着与暗红色雾气以及那些来自的敌人相反的方向拼命狂奔而去!
在奔跑的过程中,王胖子脑海里不断回忆起先前站在高处眺望时所见到的情景。当时,他好像隐约瞥见兵冢的另一边存在着一条比较狭窄且堆满各种残骸杂物的通道,至于这条通道究竟会通往何方,他并不清楚,但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毕竟比起被困在此处遭受众人围攻,选择那条未知的道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追!别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个血脉者!”受伤的黑袍人首领嘶声喊道,眼中红光大盛。剩下的黑袍人立刻追了上去,同时,暗红雾气边缘的那几道黑影也加快了速度,如同鬼魅般在残骸间穿梭,速度奇快。
王胖子背着张起灵,在遍地残骸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弩箭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更要命的是,他手臂的麻木感越来越强,半边身子都开始有些僵硬不听使唤,那是“蚀”力侵蚀加剧的征兆。
“小哥……坚持住……咱们……一定能出去……”王胖子喘着粗气,感觉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被他背在背上的张起灵,意识再次陷入昏沉。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来,但这一次,除了古神“岳渎”的记忆,似乎还夹杂了一些零散的、属于不同个体的、在这兵冢之中战死者的最后执念与画面……
“为了……守护……”
“神已堕……吾等……无悔……”
“杀!杀!杀!……”
“好想……回家……”
各种嘶吼、呐喊、悲鸣、叹息,混杂着刀剑入肉的声音、铠甲碎裂的声音、临死前的哀嚎……冲击着他的意识。而在这些混乱信息的深处,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古老、充满了无尽悲伤与疲惫的叹息,仿佛来自那青铜巨矛,又仿佛来自这兵冢大地,更仿佛来自那被镇压在湖心深处的、古神的残躯……
“……后来者……你……承受得住……这份重量么……”
“……‘钥’已不全……‘祀’有残缺……此路……凶险……”
“……找到……‘星图’……‘心核’……或许……”
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张起灵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勉强抬起头,看向前方。王胖子正背着他,冲向那条堆满残骸的狭窄通道。通道入口,被几具特别高大的、身披重甲的兵傀残骸堵住了大半。
而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残破铠甲、身形佝偻、似乎并非“墟”之人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似乎拄着一柄断剑,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