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离开知青点时,吴洁脸上的表情,她全看见了。
那会儿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顾着往外跑。
这会儿静下来一琢磨,心里反倒揪起来了。
因为,刘海波亲口跟她说过,吴洁喜欢他,并向他表白过。
她权当是海波说的一句玩笑话,没往心里去。
可是,想起吴洁站在门口那副样子,不就是活脱脱一个被戳了心窝子,受到了伤害的人吗?
越是这么想,她心里越不安生——
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个没完。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吱呀!
杨大成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气。
见没开灯,他就那么站在门框边上问:“秀清,你这屋灯咋不点?”
杨秀清抬起头——
黑暗中只看清她爹一个轮廓。
“爹,我这就点。”说着,她摸到火柴,擦了一下,把煤油灯点上。
火苗蹿起来。
屋里亮了一块。
杨大成瞅了她一眼,说:“你娘说你才进门,黑灯瞎火坐屋里想啥呢?”
杨秀清敷衍道:“没啥,走累了,歇歇脚。”
杨大成没再多问,只把门带上,说:“歇着吧,明早还得去给老人上坟。”
杨秀清应了一声:“知道了!”
听着她爹的脚步声回了东屋,她才伸手把灯芯拧小了些。
火苗矮下去,屋里又暗了大半,只剩炕沿一圈昏黄。
她扒了外套,拉过被子——
人就那么半躺半坐着,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刘海波那只手,热得烫人,还有他低头时那句话的语气,像根细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攥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窗外起了风——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子刮得窗纸沙沙响。
……
第二天一早。
日头从东边的山梁上爬上来,照得满村子的雪白花花一片刺眼。
吴洁起得比往常都早。
她走进灶房,把灶上的火捅旺了。
熬了一锅棒子面粥,又贴了一锅饼子,忙活得跟没事人一样。
王建军和林阳从屋里出来,两人都还带着宿醉的蔫巴劲儿。
王建军揉着后脑勺说:“这二锅头后劲真大,我这脑袋跟被人敲了一棍子似的。”
林阳蹲在墙根底下捧着脑袋说:“我下回再喝这么多,我就是那个。”
“你昨儿就说过这话。”王建军嘿嘿一笑。
吴洁端了粥出来,一人一碗搁在桌上,也不多话,转身又去拾掇碗筷。
王建军喊她:“吴洁,你也坐下吃啊。”
“你们先吃,我把灶上收拾利索。”吴洁回应道。
林晓梅和柳青青进来的时候,见吴洁这副样子,也都识趣地没提昨晚的事。
吃到一半,刘海波来了。
他推门进来,脸色蜡黄,一脑门子的晦气,跟平时那个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刘海波判若两人。
他站在桌边,四下里寻摸了一圈,问:
“秀清呢?”
王建军嘴里嚼着饼子,说:“她昨晚就回家了,你不知道?”
刘海波愣了一下,说:“我知道她回家了,我这不是问她来了没有。”
王建军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说:“这我哪知道?我一睁眼就这个点了,你要找她,上她家去问问呗,兴许在家呢。”
林阳半开玩笑说:“你这一大早的,脸拉得跟要账似的,昨晚回去挨秀清骂了吧?”
刘海波没接话,只哼了一声。
他一屁股坐到餐桌旁,伸手从筐里抓了个饼子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又觉出没滋味,把饼子往桌上一撂。
吴洁在灶间听见刘海波说话的声音,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她努力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把碗摞好,端着一碟咸菜出来,往桌上一搁,绕开刘海波那一边走。
刘海波还没觉出什么,只当吴洁忙。
他喝了两口粥,放下碗,说:“我昨晚怎么回的屋,一点印象都没了。就记得你们一个个往我耳朵里灌酒。”
王建军说:“你何止是回屋?你还拉着人家秀清的手,问人家对你好不好。”
“我有吗?”刘海波用手捞着头,像是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王建军笑着说:“我听得真真儿的,你问了两遍。”
刘海波讪笑说:“我真问了?”
林阳接过话说:“当然,秀清还答了,我记着呢。”
柳青青拿筷子敲了林阳一下,说:“你还记着这个?你自己说的那些话怎么不记着?”
林阳摸不着头脑:“我说什么了?”
柳青青学着林阳的样子晃了晃脑袋,说:“我扶你回屋那会儿,你说这门怎么长腿了?抱着门框不撒手,非说门要跑。”
“噗嗤!”
林晓梅率先笑出声。
其他人跟着笑起来:
哈哈!
哈哈哈!
……
吴洁没笑。
她背对着桌子站在灶前,假装擦灶台,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蹭。
刘海波笑完后,问:“昨天晚上,秀清怎么走了呢?我们……”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把话咽了回去。
昨晚杨秀清送他回屋,后头的事他模模糊糊的,只记得热,记得她一只手搁在他手背上,记得灯芯爆了一下。
再仔细想,就头疼。
柳青青把话岔开:“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净说这些醉话,菜都快凉了。”
刘海波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吃到一半——
外头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这年月村里来辆汽车是稀罕事,满院子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建军撂下碗就往外跑。
他一边跑,一边问:“这车是谁开过来的?”
院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是从远处赶来的。
车头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他穿一件半新的军大衣,皮鞋上沾着泥,一下车就先跺了跺脚。
他身后跟着下来一个年轻军人。
林阳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中年男人——
他就是吴洁的父亲,时任海城军区首长的吴建国,跟在吴建国身后的那名军人是他的司机兼警卫员。
“吴叔叔,你怎么来了?”林阳忍不住问。
吴建国没有立刻回答林阳的话,而是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林阳的肩膀,直直地落在灶台前那个背对着院门的背影上。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一眯,几个知青心里就都有点发毛。
吴洁听见林阳的叫喊声后,手里的抹布终于停住了。
看见父亲后,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迅速从灶房里冲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
吴建国开门见山地说:“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回城的名额,并在军区后勤部给你安排了工作,我是专门来接你回海城的!”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都静了。